我的召唤兽已经，死了

作者：乐山

第一卷 1.召唤术师，对大天使垂死挣扎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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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我躺在瓦砾之中，仰望天空，天上只存在着美丽的事物。

虚空中，被好似将人吸入其中的深邃青色点缀，还有受到阳光照射，带有强烈明暗对比的碎积云，以及──一个大大张开六片白色羽翼的大天使。

老实说，我惊讶感动到差点无法呼吸。

这世上竟有如此超乎想像的「壮丽之美」，哪怕它想要夺我性命，我都不禁为之感动。

眼前的事物太过有趣，让我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毕竟那大天使的存在感实在惊人。

它分明浮在高空──几乎都快碰到天上的碎积云了，尺寸却和云层没有太大差异，依我估计，八成轻松超过了十个壮汉叠起来的高度。

大天使戴了一张遮住眼睛的银假面，它那头及腰的金色长发，被西风吹拂飘逸着。

至于身上的装甲，只能说是十分轻便，除了手腕和膝盖以下被银色装甲牢牢覆盖住，其余部分则穿得相当单薄，展现出诱人的女性轮廓。

它的双肩完全露出，华美护胸几乎只有遮住乳房，在性感下腹的更下方，只有一块围裙般的布遮住股间，显得格外煽情……小小的腰甲只有守住大天使的腰侧面，而大天使的尾椎附近，则有一片纯白的宽幅长布，如尾巴般垂下，随风飘荡。

听说这世上有许多男性恋慕天使。

毕竟它长得和人类神似，外观又如此洗练、崇高，大多数人会醉心于天使，也是理所当然。

当然，我也不讨厌，即使是刚才吃了它一记即死级的攻击。

「嘎──喝啊！！」

我使尽吃奶的力气将瓦砾推开，同时一口气抬起上半身，为了取回刚才看天使看到入迷所丢失的紧张感，我用力拍了拍双颊。

「喂──你们两个！！还活着吗！？」

我轻轻咳嗽，并呼喊道。

「可恶，那女人真是有够乱来，根本是想杀了我们。」

我站起身来，拍打如圣职者法衣的魔术师长袍，将上头灰尘拍去。

此时──身旁的瓦砾忽然喷起，从中出现了一名褐色肌肤的高大美男子。

「事情会变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踩到老虎尾巴，费尔。」

说完，他便把绑成麻花辫的金发浏海往上抓，接着将手伸向刚才埋了自己的瓦砾堆说：「米菲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并把一位穿着宽松魔术师服，看起来根本不像十六岁的娇小少女拉起。

「想用史莱姆融掉萨沙的衣服，借此封锁她行动，这种蠢计画哪有可能会成功。」

西里尔·奥兹隆。

召唤术师养成学校──通称·学院，他是就读学院的一年级学生。

也是我「学位战」的小队成员之一，他有着轮廓深邃的脸蛋，如宝石般的青色眼瞳，是个深受学院女生爱慕的美型男。他的褐色身躯几经锻炼，个头比我还高上半颗头，单论运动神经，他肯定是学院名列前茅。

或许有人会笑他「男人绑什么麻花辫」，不过世上的多数女性，肯定都会说西里尔绑起麻花辫很可爱，他的外貌就是如此出众。

毕竟人家可是大贵族奥兹隆家的嫡长子，气质、精练、荣耀这几个词，就像是为了这个男人而存在，更别提他除了资质过人外，还努力不懈。

另外他的性格也相当沉着冷静，根本看不出才刚满十六岁。

况且他明明和我一样是个「召唤术师」，剑术和枪术却十分了得，不愧是出自于军人世家。他今天还在学院指定的魔术师服底下，穿上贵族风的立领军服，而他的腰上挂了个巨大的空剑鞘。

「真是的，谁叫费尔临时想出这种歪主意。」

西里尔捡起自己落在脚边的大剑说：「天使一击就把我的召唤兽打倒，光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他将剑深深插进地面，然后用空出来的双手，将身旁娇小少女衣服上的沙子拍落。

「菲拉你先等等，女孩子不该满身沙子还动来动去的。」

这说词简直就像过度保护的爸爸。

「米菲拉，这种小事自己做行不行啊。」我苦笑说道。

「费尔跟米菲拉都好歹注意一下外观吧，学院可是允许外人观战，将仪容梳妆整齐，也是学生的本分之一。」

西里尔一边说，一边梳整起娇小少女的头发。接着他朝着在我们身旁飞来飞去的「长了翅膀的圆镜」，展露出温柔的笑容，并挥了挥手。

圆镜映出的景色，会连接到近千观众盯着的大萤幕上。

想必学院的多功能厅里，一定挤满特地跑来看西里尔比赛的女性，她们见到这画面八成会尖叫甚至昏倒。

……只不过在学院广大后庭战斗的我们，是真的差点挂掉就是了……

「公主殿下，完全不觉得害羞呢。」

娇小少女对着我如此嘟囔的同时，她的头顶附近忽然有一团呆毛弹起。不论西里尔如何梳整，都无法敌过她天生强烈的呆毛体质，所以米菲拉总是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

米菲拉，她不愿意报上自己的姓氏，所以我们都直呼她的名字。

瘦小的她即使穿上最小尺寸的魔术师服，也只能拖着下摆走路，因此她走在市场上，看起来就像个出门跑腿的十岁小孩。

话虽如此，在这学院米菲拉却是无人不知。

毕竟她是在入学前，就成功解读「大奇书奥托匹格拉姆」的大天才。

她同时也被周遭视为怪人，只因她深爱着，被死与命运的观测者──「死精灵」所栖息的亡骸。

米菲拉的说话语调缺乏抑扬顿挫，加上呆毛浏海遮住一半的脸，使得没多少男性察觉米菲拉的魅力……但只要细细观察个头矮小、必须抬头看人的她，就能发现她是个带有金色瞳孔的超绝美少女。

「是啊，我明明觉得这法子应该管用。」

我粗鲁地摸了摸米菲拉的头，并望向周遭一带，看起来跟数十秒前的景色差得可真多，让我不禁发出夹杂苦笑的叹息。

大天使施放的光之枪威力之大，使得这一带的大地整个掀了起来。

原本处处隐藏着岩石的辽阔草原，如今化作荒地，大地被击碎，连同底下地层剧烈隆起，这景象就好比是世界末日一般。

真亏我们能全体生还。

只要走错一步，我们说不定就被粉碎的岩石压死，又或者落入地面裂缝。

将草原破坏成如此景象的，正是我同学──「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

老实说，我跟她相比之下，做为召唤术师的实力，有如天差地别，那差异大到如何挣扎都无法弥补……

正当我分神思考这些事情时。

「影盾（Shadow shield）。」

米菲拉的食指伸向天空发出光芒，那道紫光，如日落时分的天空般美丽，光芒没有马上消逝，而是随着米菲拉指尖的轨迹残留在空中。

米菲拉一笔画完简易魔法阵后，我接贴地面的影子骤然浮起──做为盾牌挡下从死角袭来的雷击。

我见到雷击在我眼前被弹开才回神。

「可恶！刚才完全看走神了！」

我咂嘴说道，并赶紧奔跑。

「这群死脑筋的家伙！根本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我越过堆起的岩石、裂开的大地，不顾一切全力奔驰逃跑。

抬头一看，天空中有两匹张开巨大双翼的天马，我猜骑在上头的，应该是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的两名女召唤师队友。而那两名美貌的女召唤师，肯定正准备施放下一发电击魔法，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就算不用看也能猜到。

──

来了。当我这么想的瞬间，好几道落雷击落在我正后方。

西里尔抱着米菲拉奔跑，并放声怒道。

「萨沙的队友，正是最崇拜她的人！还不是你用什么史莱姆捉弄她，她们才会整个气炸！」

「我可不记得有捉弄过她！这不过是见解的差异，谁要因为这种事被杀死！」

刚说完，又一道雷击打过来。

我和西里尔心知肚明，被打到就算不死也会被电晕，加上一放慢速度绝对会被打中，只好不顾形象四处逃窜。

「给我站住，费尔·弗纳夫！」

「你胆敢做出如此下流的勾当！你就没有自尊吗！」

上空传来女性的怒号，我昂首对着天空大喊：

「你们白痴喔！干么不怪萨沙动作太慢，才会被弹起的史莱姆黏住！」

当我说完，瞄准我们的电击魔法增加了数倍，准头也不如方才。不──我错了，她们用雷击乱轰一通，存心是为了要蹂躏我们。

我用最高速度，跳过瓦砾所堆起的小山。「竟然一派轻松地耍我们……！」在这九死一生的状况下，我不知为何感到有趣，于是笑问西里尔和米菲拉。

「好了，接下来呢！？要干么！？还能做什么！？你们还有什么主意！？」

西里尔用不输给雷鸣声的音量回话，甚至连飞沫也一并喷了过来。

「你还没放弃喔！？我们三人面对萨沙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我看还是在受重伤前早早投降！」

我也不甘示弱大声回覆。

「开什么玩笑！刚才那一击，对方因为发动『不可防御攻击』吃了警告！再一次警告就算犯规败北！这分明就是大好机会！」

我指向位于遥远上空，浮在碎积云下方的大天使。一只有着鹰头狮身的怪物──狮鹫兽飞了过去，骑在狮鹫兽上身穿魔术师服的男子，看似像在对大天使告诫。

西里尔快速确认了我指向的天空，随后，他的俊脸因惊讶而扭曲。

「你是认真想战胜萨沙喔！？」

「那当然！心里只想着输是要怎么战斗！我哪次不是这样！」

「我可是第一次见到萨沙生气耶！？」

「既然是第一次生气，那也有可能因此变弱啊！又不是所有人都一生气就会变强！」

我们被雷击骤雨追赶，全力奔驰了一分钟以上。

或许是因为血液优先流向肌肉，使得脑袋转不过来，我试着敲敲侧脑，看看能不能想出反击的好点子。

先不管什么点子了，肺部好痛，好想要氧气。

在我死命挣扎的这个瞬间，米菲拉静静地说道：「费尔，用那个。」

「那个？」

脑部缺氧的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米菲拉所下的指示……过了三秒，我才终于咧嘴笑答：「合体召唤吗？」

我用靴子后跟踏地紧急煞车。

在完全停下来前，我已转身单膝跪地，集中精神在指尖，食指和中指顿时发出蓝光──我用那道光在地面画出魔法阵。

两秒，法阵便画完。

「大地隆起（Land rising）！！」

圆形内部配置两个四角形的魔法阵完成的同时，我奋力咏唱咒文。

「费尔·弗纳夫！」

「竟敢耍小聪明！」

下个瞬间，我所触及的地面飞出一支巨大石柱，石柱成为厚重的护壁，挡下从两匹天马那里射来的雷击。

在空中疾驰的天马来不及停下，只好高速从上方钻过石柱。看那个势头，想调头飞向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就是趁现在。

我从魔术师服的内袋里，取出小本的皮革书，并咏唱起不可思议的诗词。

「于黑夜蠢动之徒、地下筑巢之魂。以无数眼瞳捕捉暗风，终将吞噬瓦奴加之巨森。古花盛开，现在，汝等自漫长历史迎来繁荣兴盛之时。」

我看向西里尔手中的米菲拉──她也和我一样，打开了相似的书本咏唱道：

「出于泪神库罗加的寂静之子。巨人倒于月夜尽头，亡骸等待黎明。亡骸于冰冷早晨，披上外套抵御静谧之风。现在，汝之沉默将迎来终结之时。」

西里尔慌张地喊道：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他抱着米菲拉跑向我这，神情紧张地说：

「你们俩先等等！合体召唤，不就是你们之前试的那个吗！？这招可是禁忌啊！？」

「还禁忌咧？我又没有违反任何规定，这只是在召唤上加点创意罢了。」我无视西里尔的制止，直忙着翻页，试图找出刚才到底背诵到哪。

决胜之时还考虑这些有的没的干么──想到这我不禁苦笑。

「这么做肯定会被骂啦！？」

「怕什么，既然要打，就要打得轰轰烈烈的！」

我和米菲拉，同时将手持的皮革书阖上。

随后，巨大的青色魔法阵从我身后浮现，而西里尔抱着的米菲拉，她所创造的巨大紫色魔法阵，则是覆盖在地面。

「我要让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吓到发出尖叫。」

我奸笑说完──嘎啷一声，发出如玻璃碎裂的巨响。

而声音出处，就是我头顶的虚空，一只巨大手腕从中伸了出来，那是只粗壮、带有青白色的巨人之手。

那只手突破了「世界的境界面」，突然出现在我们的世界，往境界面另一侧窥看，还能见到星光闪烁的夜色。

最终不只是手腕，一个能轻松俯视两层建筑的巨人，打破境界出现。

那个巨人，披着一头棕色长发，全身只有一块腰布，缠在它肥满的肚皮上。

看到它的第一印象，不是雄壮威武，而是感到毛骨悚然，这或许是因为它的巨体上，并没有寄宿着生命。

它的双眸虚无，长舌从半开的口中垂下，青色肌肤毫无血色。

这大到能和龙互殴的巨躯，之所以能活动，并不是凭借巨人自己的意识，而是居住在这个冰冷肉身的「死精灵」。

这种喜爱死臭，能操控尸体腐败的独特精灵，乃是次于火、水、土、风四精灵的强大存在，众人将它们尊为「死神库罗加」的使者，信仰者也不在少数。

而米菲拉所召唤的，是能够寄宿在远古巨人亡骸上的死精灵。

她究竟……是召唤了哪个时代的怪物呢？

即使死精灵能控制腐败，但我们的「人类时代」中，并不存在着巨人的尸体，若说那只巨人，原本存在于远古的「诸神时代」，那也未免太没威严了。

因此那个怪物，大概是出自于「诸神时代」和「人类时代」中间的「精灵与野兽的时代」。

在众神决意隐遁，精灵与兽群赞颂世界之广大的时代里，存在着与众神交战的伟大种族──巨人，其最后一个世代。

就召唤难易度而论，应该是居上偏下吧。

即便只是末裔，死精灵原本就鲜少会呼应召唤，而要召唤出巨人亡骸的难度，更是高上好几级。

而天才米菲拉，却轻易地将它召唤出来。

当巨人尸体在米菲拉面前跪下，她便说：「西里尔可以了，我自己站着就好。」接着钻出西里尔的手腕，踏上巨人伸出的右手上。

「米菲拉，我也要骑，让我上去。」

我跟随她踏上巨人手掌。

巨人尸体站起身来、挺直腰杆，此时我的眼底所见到的，是平时二、三倍高的景色，即使扣除风吹，脚下也相当不稳定，叫人汗毛直立。

「我可不管喔。」

脚下听到有人碎念，我望去一看，西里尔正面露难色。

我故意咧嘴笑着对他说。

「我来制造破绽，期待你的致胜一击啊，大英雄。」

他听了却愤怒回道：「我可真的不管啊！」

……话虽如此，西里尔这人就是重情义，他即使是生气了，该出手的时候就会出手。要是他没出手那我才伤脑筋，倘若我们想取胜，那就绝对需要仰赖西里尔·奥兹隆的攻击力。

巨人将手送到右肩处，米菲拉一跃站上它的右肩。

而我则站在巨人的左肩，我紧紧握住巨人的一撮长发当作救生索，接着指向天空的大天使高声笑道。

「哇──哈哈！！放马过来吧大天使！」

米菲拉见状，也跟着我指向天空喊「大天使──」。

一般而言，我们的嘲讽不可能会传到如此高空。只不过与我们对峙的，是在神话里受万人歌颂的大天使，哪怕是多小的祈祷，它的耳朵都不可能遗漏。当然，对大天使本身的不敬，也肯定会收入它的耳中。

大天使的六片翅膀连动都没动，它便缓缓地降了下来。

背对太阳的它，实在是太过耀眼。

此时我只希望，飘来一片白云将阳光遮住。

最终大天使静止在绝妙的高度…………目测它大概有巨人五倍大，强烈的西风吹拂着它的金发，它隔着遮覆视线的假面看着我们。

「哈哈，竟然高高在上地俯瞰我们。」

我以藐视的态度笑说，接着望向大天使的心窝附近。

大天使的双手并没有握剑或是盾，而是捧着一位表情冷漠的美貌少女。少女的发色，比大天使的金发还要淡些，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

她有着让人忍不住想触摸的端正鼻梁，鲜艳桃红色的水嫩唇瓣，以及白皙的肌肤。

而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那极富魅力的紫色双眸。

虽说紫色眼瞳并没有多罕见，但那大小跟形状堪称完美。不仅如此，她还有着美丽的双眼皮、修长睫毛，以及清晰的卧蚕眼，加上微微下垂的眼尾，使得她的眼神带给人神秘及温柔的印象。

相信不论地狱的恶魔，或是天上众神，只要看到她的眼睛，都会坠入情网。

神话中，「爱与策略之神帕拉」，曾用她的眼神令狂怒魔兽沉静下来，若要在当今时代做出相同的事，那肯定只有她的双眸能达成。

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

没人不知晓这个名字，别说是在这个学院，就算是远远隔了四座山的地方也是如此。

毕竟她可是划分世界的八大王国之一──「席德王国」的第三王女。

她可是真真正正的公主，是会在王宫露台向底下百姓挥手的少女。

「真是……就不能稍微害羞一点吗？我不过是想给观众一点福利，才好不容易用史莱姆打到你……真叫人伤心。」

萨沙身穿的魔术师服处处开了大洞，成了勉强藏住胸部和腰际的破布，即使如此，她仍落落大方地屹立着。

美丽的半裸王女殿下，之所以会站在大天使手上，当然是大天使的召唤者──萨沙所下的命令。

不论召唤兽是多么高等的存在，当它呼应召唤术师的召唤时，两者便是一心同体。双方的灵魂将牢牢地连结在一起，一定程度上，甚至连身体感觉、喜怒哀乐都能共享。

换言之，所谓的召唤兽，就是我们召唤术师的分身。

正因为如此。

「费尔·弗纳夫，你没有丝毫胜算，乖乖投降吧。」

大天使将萨沙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还原，这其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天使的声音没被风声掩盖……那道清澈美丽的声音，犹如天启、雨滴一般，自天空落下。

即使如此，我仍仰望天上「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不好意思啊！我可没老实到别人劝我认输时，还会选择乖乖投降！」

我一边用力大喊，一边在空中画出魔法阵。

「炎弹（Flamebullet）！」

当简短的咒文唱完，魔法阵里便飞出了大量的火光，光是其中一道火焰，就足以将一个人燃烧殆尽。而从法阵飞出的业火，总计有三百道以上，每一道都以凌驾于军用弓箭的速度，飞向大天使。

「萨沙大人！」

「我来保护您！光盾！」

此时，巨大光盾阻挡在我的火焰魔法前──大天使脚下飞来两匹天马，跨坐在马背上的女召唤术师，施展了光盾保护大天使。

「她们的技术还是那么好！真叫人火大！米菲拉，防御交给你了！」

「瞭解，菲尔就努力到昏倒为止吧。」

之后──我和骑着天马的女召唤师，展开一场执意而行的魔法战。

深红的火焰枪、紫色雷击、青色洪流、无机质的岩石弹、附上淡绿色彩的风刃。

我不断施放着所有能想到的攻击魔法，而天马上的两个女召唤师，一面张开光之大盾，一面射出富含破坏力的光线反击。

「该死的，竟然用业罚光（Karma light）这种要命的魔法──」

米菲拉高喊「冰盾（Ice shield）──」挡下直射向我们的攻击，但偏离巨人尸体的光线，却插进地面爆炸。

「可恶！存心整我们──」

被魔法冲击高高扬起的土，直接喷洒在我们头上，我仍将精神集中在指尖，发出青色的魔力光，死命画着魔法阵。

突然──一阵刺痛窜过我的太阳穴，距离魔力彻底用尽应该还早，毕竟我的魔力量在召唤术师里算是平均以上，在学院里也有中上程度。

就算胡乱施展魔法，也不会马上累倒。

「怎么啦──萨沙！你就只会在一旁观战吗，你这王女还真悠哉啊！」

我对着萨沙翻白眼吐舌说道。她依然待在受大量魔法攻击，仍屹立不摇的光盾后──静静地看着我们互射魔法。

或许是被我全力扮出的鬼脸弄得恼火，只见天使终于展翅。

「怎么可能，费尔·弗纳夫。我只是觉得，需要给你们一些表现的机会，既然你这么想要结束这场比赛，我就如你所愿。」

大天使冷冷说道，随后两匹天马将路让开，让大天使前进。

下个瞬间，光之盾消失，我所施放的火焰魔法，直接命中慢慢降下的大天使……只可惜人类所施展的魔法，对神话中出现的存在，完全起不了作用。

火焰漩涡撞向天使的下腹部中央，结果只是化作白烟。

「这具巨人尸体就是你们的杀手锏？又或者，你们还有什么小手段没使出来？」

「哼！我们可是想跟天使大人互殴才叫出这大家伙！就陪我们玩玩吧！」

「……你说互殴是吧，不过是巨人的小小末裔，就凭它那不到塞西莉亚一半大的身躯，亏你还敢口出狂言。」

「呼哈哈哈！你说得没错！不过，别以为个子高打架就会赢啊！」

「……俗话说越弱的狗叫得越大声，原来是这么回事。费尔·弗纳夫，既然你想沦为丧家犬，好吧，我现在就把你踏断。」

就在我想着「踏断」是什么意思的瞬间，视线忽然一片漆黑，发生什么事？我抬头一看。

才发现大天使──正位于我、米菲拉和巨人尸体正上方。

大天使的庞大身躯，以及张开的六片白翼，将太阳光遮盖了。

它的速度，超越了人类的意识。

大天使被银色装甲包覆的右脚脚踵，冒出了光之剑身，当下我能做到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光之剑刺入巨人头顶。

大天使降落地面，巨人的尸体也被斩成两段。

如今巨人的尸体无法站立，即使我握住它的长发，也只会被牵扯进去，跟着尸体一并倒下。周遭的景色流动，突然变得缓慢。

我在低速的世界里，看到站在大天使心窝的萨沙，用着一如往常的冷艳面容俯视我。

而我，以食指用力指向她，并如此喊道。

「萨沙，你中计啦──！！」

随后──萨沙和大天使的身体，被巨人尸体中溢出的黑云所覆盖。

黑云的真面目，是我召唤出来，为数高达数十万的「羽虫·甲虫群」。

这就是合体召唤的真相。我让召唤出的虫群，潜伏在米菲拉召唤兽的体内，当尸体被打倒时，会反让敌人身上爬满虫子的奇袭战法。

「哒──哈哈哈！！身上爬满虫子很难受吧！！知道厉害了吧，萨沙──！」

就在我险些落在坚硬地面的瞬间，被斩断成两半的巨人尸体突然动了起来，把手伸向我和地面之间，将我接住。

即使尸体有所破损，并不代表死精灵被打倒了，米菲拉的召唤兽，即使被撕成碎片，依然能够动弹。这是她的恐怖之处，也是她最可靠的地方。

就在我从巨大手掌滚落的瞬间──巨人被截成两半的尸体里，冒出了大量脏器，脏器在地面高速窜爬，并缠住了大天使的双脚。

而大天使的上半身，被数十万的黑色虫子覆盖。

戴着假面的脸、丰满的胸部、结实的腹部，甚至连位于心窝附近的萨沙，都被成群的虫子所淹没。

黑色的物体不断蠢动，伴随着大量的振翅声，以及外骨骼的碰撞声。

下个瞬间──肉食兽的咆哮声响起。

名为「剑虎王泽鲁格」的巨兽奋力跳起，扑向大天使。

这只四足兽，足足有一般老虎狮子的四倍大，虽然和米菲拉召唤的巨人尸体相比，个头不算太高，却有着整体尺寸大上一轮的异常身躯，而且还蕴藏了尸体无法匹敌的强大力量。

它长了一身灰毛，除了以头部为中心，在全身各处都长了剑一般的锐角外，跟我所知的老虎相去不远，另外它粗大的前脚上，有着极其锋利的利爪。

西里尔说道。

「费尔，这样总行了吧！！」

身穿军服的美男子，用手抓着泽鲁格的体毛，并骑在它的脖子上，接着单手举起大剑。

一刹那──大剑和兽爪同时挥下。

即使是大天使，在视觉被阻碍的状况下，也无法防住西里尔和泽鲁格的一击。

就当我嘴角扬起，心想着得胜的瞬间──天使全身冒出了纯白色的火焰，将我的虫群瞬间消灭，而缠住双脚的巨人尸体也化作灰烬。

就在我哑口无言时，泽鲁格的爪子也被弹开。

泽鲁格的利爪，就连龙都能轻松打倒，而接下巨兽之爪的，是纯白火焰所形成的长剑……本来站在大天使双手的萨沙消失，而长剑握在大天使的右手。

大天使用左手，将脸部的银假面取下。

对着我、米菲拉，骑在泽鲁格身上的西里尔说。

「谢谢你们，这个余兴还挺有趣的。」

萨沙的美貌，完完全全地还原在大天使的脸上。

我们三人，痴痴地看着眼前所见嘟囔。

「『表里合一』……」

「虽然早有听说萨沙会这个，但没想到是跟大天使表里合一……」

「实在让人不爽，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胜算是吧。」

与自己的召唤兽身心合一，完全融合成一体，被称为「表里合一」。

是身为召唤术师的终极奥义。

在这时代，能做到「表里合一」的召唤术师，放眼全世界也没几个人，就算估计得多一点，也绝对在三十人以内。

「呼，真是宜人的风。」

有着萨沙面容的大天使强而有力地振翅，卷起的风将纯白火焰弹飞。

强风将我们的魔术师服吹得飘扬起来──但我们所有人，仍站稳脚步屹立在原地。我和米菲拉因召唤兽被击倒，使得一阵疼痛袭向我们俩的心脏，我们只能紧紧揪住魔术师服的衣襟，强忍剧痛。

「好了，费尔·弗纳夫。」大天使──萨沙把能将城堡斩成两半的长剑刺入地面，并将极其冷漠的眼神投落在我身上说。

「你要投降吗？」

我一语不发，瞪向萨沙的美丽脸庞，奇袭失败的懊悔，以及召唤兽被打倒产生的胸痛，令我只能按着胸口，咬牙切齿地发出「呿……」的咂嘴声。

远处，敲响了比赛结束的钟声。

担任裁判守望比赛的老师们认为，继续打下去也没意义，换言之──他们认定费尔·弗纳夫等人毫无胜算。

第一卷 2.召唤术师，在食堂被人缠上

「你们三位，真是场不错的比赛。」

「哦，面对萨沙公主还能死撑活到最后，这可非同小可啊。」

「尤其是最后──最后那招！我还以为你们说不定真的能打赢呢！」

学院的食堂采用挑高结构，乍看之下，大到让人误以为是大圣堂。

长方形宽敞空间里，整齐排列着厚重长桌，而椅子数量，估计不下三百。这里能让学院全体学生集合，入学仪式和毕业典礼都是在这食堂举行。

「嗯啊？」

我们在名为「圣玛丽安娜，疼惜幼龙」的壁画前吃饭。来向我们搭话的，正是学院一年级生中实力名列前茅的三人组。

这三个人，都端正穿着绣有学院纹章的黑色魔术师服。

正切着厚实肉排的西里尔，顿时停下手上的刀。「真令人惊讶──」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嘴。

接着向带头的棕发少女，送上他一如往常的贵公子笑容。

「真是光荣，露露亚，想不到你们这样的强队，居然会来看我们的比赛。」

我和米菲拉只看了她们一眼，便把与来访者的对话工作交给西里尔，继续将眼前的料理塞进嘴里。

现在才刚过下午三点，我的肚子已经饿坏了。

「当然会看，哪有不看的道理，你们的比赛总是令人啧啧称奇，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非常值得参考──不过今天的比赛，更是叹为观止。」

「毕竟队长这次可是拼上全力耍小手段。」

「啊哈哈哈♪确实是，除了不停瞄准公主的衣服外，还利用巨人出其不意。不过，面对公主还能站着撑过一个小时的，你们还是第一批人呢，这应该非常值得自豪吧。」

「是吗？有些没同情心的家伙，还笑我们露出丑态整整一个小时。」

「是吗？如果那样叫丑态，我看在这学院，应该没有队伍能够胜过公主了。嗳，你说对不对？你也这么想吧？费尔·弗纳夫。」

露露亚突然向我搭话，我继续吃饭，并回说：「我哪知，我们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战斗罢了。」

「丢不丢脸这种事，全看大家自己怎么想就行了。」

话一说完，棕发少女身旁的高大短发男生，便拍打我的背说道。

（插图007）

「费尔阁下说的话就是不同！不愧是已经十八岁的人，该说姜还是老的辣吗？」

「等等──高、高尔同学，这跟年龄没有关系吧……」

「哦，我失言了，真是抱歉，费尔阁下。」

「没关系啦，我不在意。反正我晚了两年才进学院是事实。」

或许是为了缓和现场气氛，米菲拉一面可爱地啜饮用料丰富的炖牛肉汤，一面嘟囔：

「静不下来这点倒是没个大人样。」

无言以对的我只能耸耸肩，而西里尔也大叹一口气说：「是啊，大概有同学的三倍吵。」棕发少女三人站着面面相觑，只能苦笑。

棕发少女再次露出微笑看向我们。

「今天已经没有课了，你们还要继续吃吧？我请你们一杯。」

「可以吗？」

「当然，就当作是让我们答谢，知道自己还有成长空间。」

「哈哈哈，学年第二名的露露亚要是继续成长下去，我们可就伤脑筋了──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能请我一杯红酒吗？」

西里尔用指尖，滑过红酒杯杯口。

杯中的鲜红色葡萄酒，只剩下一口的分量──棕发少女也许是看到了，才会起意请客。

「品牌呢？」

「约儿岛的红酒。」

「哎呀，奥兹隆家的少爷，竟然爱好这种经济实惠的红酒。」

「我不会用价格来评论味道，即使是被人揶揄是卖给廉价酒馆的酒，也是很美味。」

米菲拉双手将空杯递上说道。

「柳橙汁。」

接着棕发少女，看着用叉子戳着盘中炒青菜的我说道。

「费尔·弗纳夫呢？」

我故意低头，避开棕发少女的眼神回答。

「我就不必了，水还有剩。」

为了含糊拒绝人家好意的尴尬，我将一大口炒青菜塞入嘴里。

「不必客气啊，费尔阁下！你平时老是喝水，这不正是难得能品尝美酒的大好机会吗！？」

「高尔同学！为什么你说话就是不懂得体贴别人！？」

棕发少女的队友，忽然说出如此失礼的话。

不过西里尔却是对我──「费尔」提出怨言。

「我知道你『讨厌被请客』，但在这时候，接受同学好意才符合礼节啊。」

「……我知道啦。不过，我说真的，我喝水就好了。」

我知道，这次错在我太倔强。

棕发少女绝无他意，对她而言，请一杯食堂的饮料，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棕发少女──露露亚·弗丽嘉。我记得，她出自于魔术师名门，是位从不为经济所苦，被细心呵护养大的千金小姐。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让人请客。

──因为即使她现在请我，未来我也没有办法回礼。

这项事实令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没、没关系啦，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就在露露亚缓颊的瞬间。

「你们看！那个农夫的儿子又在吃『菜屑套餐』！」

一团吵闹的人涌进食堂，我回头望去，一个面露奸邪笑容的「鸭子头」，领着其他五个男人，走向我们这。

那个两边侧发剃光、前发高高隆起的召唤术师──正是伯恩哈特·哈德切赫。

他是名门贵族的继承人，家世甚至与西里尔对等，只不过他本人与西里尔相反，是个品行恶劣、臭名昭彰的暴发户。今天的他，也浑身戴满华丽的金项炼和手环，看起来活像个傻子。

阿谀奉承伯恩哈特的小弟们身上，也各自戴了金饰，相信是老大伯恩哈特赏给他们的。

「哟，西里尔。看你逃了一整天，肯定很辛苦吧。」

「是啊，我累坏了，所以没事的话能别找我说话吗？我天生就有痼疾，一听哈德切赫家的人说话就会起荨麻疹。」

「别这样嘛，我的儿时玩伴。我的比赛就排在你们之后，想不想听听结果呢？」

「我没兴趣，也不想听。」

「本·大·爷！可是压倒性胜利！因为太轻松了，连肚子里的东西都来不及消化，我来食堂，只是想要庆祝三连胜罢了！」

伯恩哈特斜眼看向我点的菜，接着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个穷人，怎么老是吃这种臭东西啊。」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小弟，附和伯恩哈特侮蔑道：「他肯定是舌头坏掉了！谁叫这家伙，每天都只能吃菜屑套餐！」

一刹那──我整个人怒火中烧，好像大脑里头都被煮到沸腾了，只想对他们大吼：「你们这帮浑蛋说什么！」

被人如此看扁还闷不吭声，这样还算是人吗？既然你们想找架吵，那我奉陪。

就当我想将紧握的拳头砸向桌子时──西里尔默默地站起身来，抢走我发火的机会。

他那比在场所有人都精实的肉体，散发出冷冷的杀气，平时的贵公子气场荡然无存，他俯视着伯恩哈特跟他的手下说道。

「你们胆敢愚弄以武勇、计略见称的奥兹隆家……是想跟我挑起战争吗？」

听说平时越温和的人，生起气来就越恐怖。

目睹西里尔的静谧怒火，令我瞬间冷静下来。

仗着有老大在便狐假虎威的死小鬼们，也吓得畏畏缩缩的，看来这比我怒骂他们还有效。

其中一个被西里尔俯视的手下，用颤抖的声音推托。

「不、不是，我们瞧不起的只有费尔·弗纳夫──」

「所以我才生气，你以为我看到朋友被人愚弄，还能笑着原谅对方吗？」

随后………………现场氛围一触即发，没人敢再说话。

伯恩哈特往对我恶言相向的小弟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走了！你这垃圾少坏了本大爷胜利的兴致！」

他放完话，便往广阔食堂深处走去，吃了他一拳、坐倒在地的小弟喊着：「请、请等一下！伯恩哈特先生！」并急忙跟了上去。

「……………………」

西里尔坐了下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一口将杯中红酒饮尽，「近距离吃上电击魔法会死人的，不要这样。」接着安抚见到我被嘲弄的瞬间，就打算施展魔法的米菲拉。

露露亚在一旁看了事情始末，对我说道。

「真是支好队伍。」

「唯一的缺点就是除了我以外，各个都血气方刚。」

「噗──哈！你这学年第一不守常规的人还真敢说！好了──你们等等，我去拿西里尔跟米菲拉的饮料。」

食堂的点餐柜台在入口旁，我和两位伙伴望着露露亚的背影，此时我不经意吐露出心中的疑问。

「萨沙肚子都不会饿吗，她也消耗了不少魔力吧。」

虽然我并没有想得到解答，但西里尔回覆道。

「费尔你不知道喔，萨沙那队今天还有一场比赛。」

「真假，一天连比两场会累死吧。」

「这就是学年兼学院第一名的难处啊。话虽如此，她现在应该把三年级给打趴了吧？阿格尼·亚露嘉，我不觉得他会是萨沙的对手。」

「哼……」

学院每天下午，会举行学生之间的召唤术师团队战。

内容极其简单，就是三对三的战争游戏──通称「学位战」，学生的实技成绩，会由比赛胜负决定。

我的队伍排名一年级第五，学院综合二十二名。

这成绩已经算相当不错，若说这样只算差强人意，就显得过度贪心。

「费尔，吃完要回宿舍吗？关于昨天给你们看的魔术书──《猜疑士遗训》的解释，我想听听你跟米菲拉的意见。」

「不好意思，我今天打工要上晚班到凌晨。」

「今天跟萨沙战斗过，休息一下如何？你再不休息会过劳死的。」

「傻子，我又没钱，不工作连饭饭都没得吃了。」

「……我分明说过能援助你每月的生活费，你就是不肯接受。」

「没差啦，孤苦伶仃的，反而落得轻松，过得劳碌点也就算了。」

第一卷 3.召唤术师，邂逅公主的裸体

「老爸你振作点！不要闭上眼啊笨蛋！」

他的呼吸比十秒前还要更弱，生命灯火在我手中逐渐熄灭。

我尽全力想保住他的性命，我不停拍打老爸脸颊，让他保持意识清醒。

「我对你施展魔法了！现在伤口正慢慢合上！拜托！再撑一下就好！」

我的双手沾满鲜血，而老爸失去血色的脸上，满是我留下的红色手印。

「神啊……！」

回想起来，我从未认真对神祈祷过。

现在，我只盼奇迹出现，保住老爸的性命──如果这愿望能够实现，就算我为神奉上财产、才能、未来也在所不辞。只要能救老爸，要我舍弃召唤术师这个人生目标，成为神的使徒也行。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这样──老爸，你到底搞什么啊！！」

薄薄的玄关门没阖上，让不合季节的暴风雪不断吹入，从玄关往外看，只见深夜的黑暗，看起来就像是黑暗有了生命，不断吐出风雪。

「你不过是个穷农夫！为什么会被人刺伤啊！」

老爸的腹部大量出血，吊在天花板的烛火，无情地照耀地上血池。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施展过多少次恢复魔法了。

如果我当时身在老爸被刺伤的现场，就没必要慌成这副德行了。即使老爸的刺伤深入肝脏，我仍可以怀着一线希望，专心治疗他。

「老爸、睁开眼睛啊老爸！活下去……拜托你要活下去！你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吗！？」

──这就是恢复魔法的极限。

即使花费时间就能修复伤口，却无法填补失去的血液。

当我见到一回家就倒下的老爸，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撑不住了，失血量过多，事到如今用恢复魔法也来不及。

「快说话啊笨蛋！快起来，说点什么啊！」

就算我想移开视线，否定眼前所见…………但从老爸腹部伤口流出的温暖液体，滴落在我的手、腹部及大腿上，就像在告诉我，我的至亲将迎来最后一刻。

「费、尔……」

倒在我手中的老爸，缓缓地将颤抖的右手，伸向外套内袋，取出一个麻制的小袋子。「这──」他将袋子交给我说道。

「这个、拿去……你十六岁……能去、上学对吧……？」

小袋子里叮当作响，应该是袋中硬币发出的撞击声。

这个瞬间，我便察觉了一切，我紧紧握住老爸拿着袋子的手，「我才不要钱──！！要是老爸你不在了，我当上召唤术师是要给谁看啊！？」我悲痛地大喊。

老爸顿时惊觉，但他却连苦笑的余裕都没有。

「不应该、是这样……」

在最后一刻，他露出了后悔的表情，那张脸，像是心痛到随时都会哭出来。

「不应该是这样──」

我用像是要把牙齿咬断的力道，使劲咬紧牙关，「开什么玩笑，你开什么玩笑啊浑蛋！」泪水不断涌出，连鼻水也止不住。

霎时间，我感受到全身乏力──好累，这个想法，支配了我的一切。

我抱着老爸，流着鼻水、泪水，一动也不动。

当我想擦拭被泪水濡湿的脸，和满是鲜血的左手时──我从「梦」中醒来。

「……………………真是烂透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石头上，多亏这过度真实的梦境，害我睡醒的心情糟到极点。我的双肩着凉，背部也坦露出来。

这里是哪？我是怎么睡着的？

我尝试将梦境记忆先搁一旁，重新挖起现实里的记忆，却迟迟想不出答案。我记得自己打工到深夜一点，最后拖着身子回到学生宿舍，好不容易挤出最后的力量，进到宿舍的共用浴场…………记忆就到此中断，我完全没有泡进浴池后的记忆。

「好险……差点就死了……」

真是幸运，没溺死在水池里，我将手放在石头上，撑起身子。

看来我是在浴池的边缘，以上半身趴在池边的姿势睡着了，下半身还浸在热水里。

幸亏共用浴场的天花板布满了魔术灯，浴场里就如白天一样明亮。

宿舍的浴场可以二十四小时随你泡到爽，这对每天打工到半夜的我而言，实在是感激不尽，不过就怕一不小心睡着。要是在浴池里睡着溺死，那我绝对死不瞑目。

「哈──」

我转身靠在池边，将脖子以下浸入热水里。

把着凉的背部跟肩膀泡暖后得快点出去，现在不知道几点了？

就当我把视线往上抬时。

「呜哦！？」

怎么有人两脚张开站在我面前，差点吓死我了。不过我现在位在浴池的边缘，想退也没得退。

（插图008）

「你终于醒来了。」

身穿纯白入浴衣遮住肌肤的白金发美少女，身上缠绕着薄薄热气俯视着我。

双手交错抱胸，大大方方地站在我眼前的人，正是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

话虽如此……但她身上单薄的入浴服被水濡湿，紧贴着肌肤，看起来几乎跟全裸无异。她的胸部丰满到能够放在交错的手上，而且腰身曲线鲜明，看起来格外性感。

她的肉体令我联想到美丽的女神，相信即使是远古圣者和古龙，看到了也会为她动情。

「…………真是吓我一跳，竟然能跟公主殿下混浴。」

「被吓到的应该是我吧，费尔·弗纳夫，我可是一进浴池，就看到你靠在池边耶？」

「你直接敲醒我不就好了。」

「我摇过你了，可是你睡到不省人事，我只好先静观其变了。即使是费尔·弗纳夫，睡觉时还是会安静嘛？」

萨沙仍旧一脸淡然地俯视我，她被我看到裸体都不会感到害羞吗？

使用者较少的深夜零点到天亮这段期间，浴场会变成混浴，只要住在宿舍，不论男女都能使用。

不过一般而言，在有异性使用时，大家都会敬而远之，更何况萨沙的房间就有附设浴室，实技成绩学年第一名的学生，都会配给到特别豪华的房间。

「……现在几点？」

「快要早上了。」

「糟糕，我睡了好几个小时……是说萨沙，你可以别这么大大方方地站着吗？我都不知道该看哪了。」

萨沙见我如此困惑，于是将身体浸入热水，她直盯着我的脸问道：「又要去打工吗？」

我还无法从浴池中出来。

萨沙害得我下半身燥热，而我也没兴趣把自己的玩意儿现给别人看，在眼前的白金发少女离开前，我只能继续待在浴池里。

「人手不足啊，虽然店里生意好是值得庆幸的事，不过我这一个月都打工到深夜，厨房工作又操，时薪八百六十甘特实在划不来。」

「八百六十？这是大众酒馆的一般薪资吗？」

「是啊，又不是主要街道上的高级餐厅，一杯麦酒（beer）两百甘特的廉价酒馆，大概就这个价吧？」

「……原来如此，看来我还不够用功。」

拜托你赶快离开好吗──我如此心想，却不见萨沙打算离开。此时我脑中产生了新的疑问并「嗯？」地歪头，于是我向她提问。

「为什么萨沙知道我在酒馆打工──？」

萨沙一脸稀松平常，直截了当地回答我。

「那是因为承认你劳动许可申请的人是我，我虽然是你的同学，但同时也以席德王族的身分，担任学院理事。」

第一次得知这项事实，让我彻底震惊。

「那可真是厉害，我完全不知道。」

「你觉得不公平吗？负责学院营运的人，竟然成了学年第一的召唤术师。」

「不，任谁看了萨沙的召唤术和大天使，都会承认你那是实至名归。只不过，该怎么说……要身兼公主与学生的身分，应该很辛苦吧。」

「我还比不上你呢，费尔·弗纳夫。」

「嗯？」

「在镇上工作的学院学生只有你一人，大家光是做术式研究跟战斗训练，就花掉一整天了，你竟然还跑去打工，当心会累死喔？」

萨沙直言不讳地说道。

我不禁「哇哈哈哈」地大笑，接着将整个身子往后靠在浴池边──仰望着天花板的玻璃制魔术灯，这百年前发明出来的灯散发出白色光芒，令我眼睛眯成一线。

「先不论魔术师……能成为召唤术师这上级职业的人，几乎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所以学院的学费也贵到夸张。」

或许是看我如此疲倦，萨沙感到不解问道。

「为什么你要这么努力？」

我苦笑回答「因为我没钱也没时间啊」，接着舀起热水洗了洗脸。

「……我和其他一年级不同，我已经十八岁了。」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热气混入浴池的蒸气中消散，洗完澡后，还得在第一堂课「精灵召唤形成论」开始前，把图书室借来的魔术书看完还回去。

「我起步已经比其他同学慢了，不拼点可没办法填补差距。」

「……我听说学院认可你入学，应该是三年前──也就是你十五岁的时候才对。」

「说来丢脸，我当时筹学费花了不少时间。」

「……这样啊。」

或许是直觉性感受到，继续这个话题可能会踩到我的地雷，萨沙没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将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对了──昨天的比赛，亏你敢如此看扁我啊。」

「啥？你以为我是喜欢才用那种打法喔？」

「不对，攻击衣服、弄得我满身虫子──那些都无所谓。费尔·弗纳夫，你对上我，竟然到最后都没召唤出『分身』。」

「啊啊，你是指这个……」

「我将自己的『分身』塞西莉亚召唤出来了。」

「我们也有召唤出西里尔的泽鲁格啊，你可别小看泽鲁格啊？光是它一只，就能打趴一般水准的队伍了。」

「那还不够，米菲拉的『分身』不适合用来战斗，不召唤出来我还能理解，究竟要何时，你才愿意叫出『最强的召唤兽』？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

你可真敢说啊，我也是有苦衷好吗！

所有的召唤术师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形同灵魂伴侣的召唤兽，像是西里尔的「剑虎王泽鲁格」、米菲拉的「星空吹哨者帕罗尔」。

我们召唤术师，得借助「无条件跨越时代，呼应召唤的搭档」之力，方能获得「召唤他人的感觉」。总而言之，只要没有召唤搭档的经验，不论多么优秀的魔术师，都无法成为召唤术师──当然，我也在入学前一天，偷偷做了第一次召唤。

最初呼应召唤的召唤兽，我们会称之为「分身」。

就常态而论，那个「分身」，会是召唤术师最强大、最棒的召唤兽。

「它跟我一样，是个不听话的家伙，想在比赛时叫出来需要做足准备。」

「意思是史莱姆跟虫群，不是费尔·弗纳夫的真正本领？」

「当然，虽说我不讨厌琢磨策略，不过下一次，我就正面对决给你看。」

「呵呵呵，下一次，是吧。」萨沙从水里站起身来──她的入浴服紧贴肌肤，衣襟滴落水珠，看起来特别煽情。

「确实，我觉得在不远的将来，还有机会与你的队伍再战。」

我嘴角上扬，仰望着从浴池起身的萨沙。

不在乎男人视线的气度、能塑造出深沟的胸肉、性感丰满的腰身，都出色得不像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我只能微笑以对。

为了不被公主的魅力压倒，我逞强说道。

「你在召唤祭等我。」

「我在召唤祭等你。」

两人声音重叠。

第一卷 4.召唤术师，登上分身

「费尔──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你再怎么做，不会动的东西就是不会动啊──」

遥远的下方，传来了西里尔声量细微的牢骚。

我气得大声喊道。

「这件事可是攸关生死好吗！这玩意占了我诗集的九成啊！」

我往下一望，西里尔和米菲拉站在露出岩层的地面上，两人看起来，就只有米粒大小。

这高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就连以城镇里最高着称的西多拉大圣堂──那金碧辉煌的尖塔顶端，也才刚好是我所站的高度，从这里掉下去，光落地估计就得花上五秒。

荒野特有的强风吹起，让我的魔术师服衣襟和外套背部随风飘扬。

「等、」

整个人差点被风吹走──我不禁冷汗直冒。

我深深感到后悔，怎么没先换成适合的服装再爬上来……虽然有把前扣扣好，但魔术师服的布料实在太厚了。

「快动啊，潘多拉……」

我施展身体强化魔法提升握力，抓住了它身上微微突起的部分。

「虽然你一动起来……肯定会出大事……」

我顺着青黑色的墙壁，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爬了许久，依然没看到顶点。虽然我用魔法提升了三倍的臂力，爬起来一点都不费事，但这个没得装救命索的攀岩，仍是极其危险，一失手便会跌落的恐惧，让我吓得连股间都缩成一团。

「潘多拉──你到底是在闹什么别扭？我可是赌上性命了，你也差不多该回应我了吧？」

我气喘吁吁地对墙壁说话，就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家人或是好友。

我停下攀登的手，「潘多拉……」用额头碰了青黑色的墙面。这触感十分奇妙，虽硬如钢铁，却又如肌肤般湿润滑嫩。

「像你这种比我还麻烦的倔强家伙，可真没几个。」

我仰天碎念，只见午后太阳的反光中，有着一个巨大的存在。

一个陡峭的悬崖──不，那悬崖上方略带浑圆，看起来像是人类的肩膀。

「真是够了……」

就当我正打算再次攀爬，将左手伸进腰间挂止滑用的石灰袋时。

──

在这绝妙的时刻，刮起了今天最强的一阵风。光靠一只右手实在无法抓牢，我的指尖脱离墙壁，最后整个人被抛到空中。

糟、死定了──

我全身感受空气的冷冽，反射性将手伸向墙面，但我与墙面的距离，远到如何挣扎都无法触及。紧张与恐怖，令血液一口气冲向脑部，眼球深处隐隐作痛。

「嘎呼──」

突然一阵冲击袭来，使我将肺部空气吐尽。

我一边咳嗽，一边往下望，地面的景色开始向纵横移行，而不是越来越接近，而且只有我周围，变得特别黑暗。

我抬头确认是什么东西造成黑影……那是一只翼长估计有十梅杰尔的怪鸟，一般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只有一点七梅杰尔──它还紧抓着我的腹部不放。

那只大鹫有着彩虹色的翅膀，脸部还特别巨大。

它的爪子，似乎连小牛都能轻松抓起，而脚上、身体直到脖子，都布满了坚硬的黑色鳞片，保护它的皮肤，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身穿盔甲的巨鸟。

而这只令人惊叹的怪鸟，并不是正好在附近飞翔。

想也知道，它是西里尔的召唤兽。

「看到没，谁叫你要乱来。」证据就是从怪鸟的黄色嘴喙，发出了西里尔沉着的声音。即使没有人类的声带，具有魔力的古代怪鸟，也能轻易做到这种事。

这是他为预防我手滑，所事先召唤出来的。

「……抱歉，西里尔……谢谢你救了我。」

「没关系，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发火，换作是泽鲁格发生了同样状况，我也会尝试各种方法让它复原。」

巨大的怪鸟在空中双翅一振，便扬起了强风，让它画着巨大圆弧扶摇直上。我一边被怪鸟粗大的勾爪吓得心里发寒，一边将岩石地带的景色收入眼底。

阿戈纳山麓──位于不毛之地，阿戈纳山山脚下的辽阔无人荒野。

这地方位于学院南方过了一座山的地方，除了偶尔会有学生来这练习大范围破坏魔法，基本上是个杳无人烟之处。必须要用会飞的召唤兽，才有办法从学院过来，我们常趁周末假日来这练习，以确保「重大秘密」不被别人发现。

「今天的潘多拉也是有够大只……」

「大过头了，我到底哪来的天分，能叫出这种召唤兽啊……」

没错，只有在这片大地，我──费尔·弗纳夫，才能毫不犹豫地召唤出自己的「分身」。

──

西里尔召唤出的鸟飞上高空，现在离地应该超过五百梅杰尔了。

那东西乍看之下，像是在红色岩石地带的正中间，忽然冒出的青黑色岩山。

但就岩山而言，外型实在是过于奇特，不仅表面太过平滑，而且造型极端复杂。

究竟有谁能想到──那是一个失去力量、坐倒在地的超巨大人形生物？

它不是巨人，这个人形生物的表面，被材质不明的外骨骼所覆盖。

它不是神，不论是它那有如戴着奢华骑士头盔的龙族脸庞，还是极端的倒三角上半身，又或是与身长不相上下的巨大分岔尾巴，总之全身看起来，非常地不祥且诡异。

它不是恶魔，我的「分身」背上，长着十只翅膀，外型有如固定住的青黑色火焰，而魔族背上，并不会长超过四只以上的翅膀。

「毕竟它是……终界魔兽潘多拉嘛……」

「真是抽了个下下签。有谁能想到，我召唤出来的竟然是跟众神杠上的家伙──老实说，我根本不希望它是我的分身，它超过了一介凡人所能负担的程度，」

它站起身来，高度会超过三百梅杰尔。

光是现在坐着的状态，也有将近一百五十梅杰尔。

我刚才登上的，是我的分身──终界魔兽潘多拉的右手。

我心想如果自己陷入危机，它或许会产生反应……看来是我想得太美。

「……费尔掉下来它也完全没动呢。」

「我知道。」

「又失败了。」

「我知道。」

「我不是很想这么讲，也许是时候该看开了。」

「……………………我知道。」

西里尔召唤的鸟，在魔兽潘多拉的头上，缓缓地盘旋。

此时，坐着一动也不动的魔兽潘多拉的头顶，映入我的眼帘，说实话，我真想把眼神别开。

今天这个地方，并不是最高神和大魔兽最终决战的舞台。

我的「分身」，处于今早召唤出来时，原原本本的模样……可是，它的头部，左半侧却整个被打烂了。

估计是用钝器之类的东西，从斜上角度敲过去。厚重的外骨骼被敲碎，处处能看见裂痕，龟裂深入头盖骨的内侧，连脑浆都漏出来了。

在精灵还微不足道的遥远过去──「诸神时代」时，曾发生过争乱。

大魔兽潘多拉，向天上众神挑起战争，在它虐杀了诸多神只后，终于被最高神──善，用雷槌敲碎脑袋击败了。最后，存活下来的众神，决定将世界托付给精灵、拥有力量的野兽，以及遵循正义的天使，并隐遁到「世界尽头之园」。

这是各国小孩都耳熟能详的神话。

连我也在村子的教会里听过好几次。

就算是如此…………

就算是如此，我的「分身」，也不该是被最高神善敲烂脑袋后的魔兽潘多拉啊，根本是莫名其妙。

就算召唤术，被称作是能超越时空的奇迹，但怎么偏偏是挑在这时间点，把我的搭档给召唤出来？

它不仅大得夸张，世人对它的印象也很糟，实在是叫人头痛的存在……况且，现阶段我所怀抱的问题，还不只如此。

「欢迎回来，费尔。」

「辛苦了，费尔。」

西里尔的鸟降落地面，我的脚，踩在睽违已久的地面。

我们在魔兽潘多拉的脚下铺了野餐垫，阵阵咖啡香扑鼻而来，西里尔和米菲拉，正手持咖啡杯、读着魔术书打发时间。

「要喝杯咖啡吗？能放松心情喔？」

「不，不必了。呃，我的水壶在──」

我拿起皮革制的水壶，一口灌下里面微温的水来滋润喉咙后，一屁股坐在野餐垫边边，接着双脚伸直、抬头仰望魔兽潘多拉的英姿嘟囔道。

「……我觉得这主意还不错的说。」

西里尔回应我的自言自语。

「你竟然为了吸引召唤兽的注意，故意让自己陷入危机，这确实是常人做不到的事。」

我听了，不禁哼了一声自嘲说道。

「普通的召唤术师，也不会有个完全不理会自己的『分身』吧。」

虽然我轻佻地嘲笑自己一番，但两人却用严肃的神情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或许是为了隐藏怜悯之情，才会自然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们俩，听我说一下。」

我面对着西里尔和米菲拉盘腿而坐，接着上半身前倾，对着两人叹道。

「不会错的，我的潘多拉，彻底死透了。」

两人以真挚的眼神，和为伙伴着想的沉默回应我。

我每一句话都注入气力说出，现场氛围完全不像是咖啡时间的闲聊。

「我跟它明明近在咫尺──还差点死在它身边，却感受不到潘多拉的一丝鼓动，这下只能老实承认了……我的『分身』，不是『终界魔兽潘多拉』，而是『潘多拉的尸体』。搭档竟然是具尸体，我应该算是古今第一人了吧。」

我刻意轻浮地说出这段话，但二人仍用沉默回应我。西里尔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见他双唇微动，却一语不发。

我想也是，这可是亲睹一个召唤术师前程毁灭的瞬间，不可能随口安慰个两句。换作是我也说不出口，肯定会像两人一样愁眉苦脸的。

正因为如此，我只好故作坚强地说：「算了，再怎么咳声叹气也没用。」

「入学后花了半年，终于摸清了『分身』的真实身分，这也算有所进展吧。为什么没有意识的尸体会呼应我的召唤──比起思考这种事，更该先想想，要怎么活用这家伙。」

说到这份上，西里尔的嘴角才微微上扬，做出了难以形容的微笑，也不知道他是感到佩服，还是在苦笑。

「你真坚强啊，费尔。」

「我只是比较抠门罢了，横竖都抽到个赔钱货，起码得捞回本。」

此时，米菲拉小声说了一句奇妙的话。

「潘多拉就算是死了也是最强的。」

「也许吧──」我思索这句话的意思，并从魔术师服的口袋里，取出了小本的皮革书，我捏起第一页到一百一十页让两人看。

「这家伙不过是具尸体，竟然占了这么多诗集页数，就算是萨沙的大天使，也顶多只占了二十页吧。」

召唤术师一生能创造出一本「召唤诗集」。

自己的每一只召唤兽，会以散文诗的形式残留书中。又或者该说……当和召唤兽缔结契约的瞬间，他们就会擅自成为诗文，硬是挤进诗集里比较正确。

史莱姆或小恶魔顶多只要数行，龙这类强大的怪物则要数页，神话、传说级的怪物，大概要十页左右。历史上，只有数名召唤术师，能与超过二十页的召唤兽缔结契约。

不论是多么伟大的召唤术师，召唤的负荷容量就只有一本诗集，而我诗集的九成，都被魔兽潘多拉的相关记述给填满了。

只要召唤过一次，诗文便无法删除，如果魔兽潘多拉不能用，那换其他大魔兽当搭档不就得了──这么美的事，在我们召唤术师的世界里，是不可能发生的。

费尔·弗纳夫，只能硬着头皮，做个诗集页数寥寥无几的召唤术师。

「那一百多页都写了些什么？」

「我才想知道好吗？那些要不是卡达古玛塔文明以前的文字，不然就根本不是这个世界所使用的文字……幸亏召唤只需要用到开头几段，只要拼命集中精神，就能勉强在脑中浮现意思。」

「……反抗绝望之魔兽，自昏暝之海浮现，振翅高飞迎向天际……是这样没错吧？」

「该绝望的应该是我吧。」

我将手肘靠在盘腿坐的膝盖上，手撑下巴说道。不过事到如今，再怎么抱怨也于事无补，于是我把话题带回来：「算了，别管那些，先想想该怎么活用潘多拉吧。」

「反正它死都死了，有没有办法让它动起来？」

西里尔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想把它当人偶那样操纵？」

我弹了中指发出声响，接着用食指指向西里尔。

「问题是它的大小和重量，虽然拘束魔法可以远端控制四肢，但是对潘多拉使用，怕是效果范围太小，连它的指尖都动不了。」

「植物魔法呢？只要不断注入魔力，就能无限制伸展树藤。」

「那也只是伸长而已，树藤的韧度，和茎的面积成正比；要用的话，得先挑选强度足以把潘多拉吊起来的植物。」

当我抱胸苦思时，米菲拉也加入话题说：「召唤世界树就好了。」

「世界树比潘多拉还要大，就算把潘多拉举起也不会断掉。」

米菲拉平淡地提案道。

我和西里尔听了，只能露出苦笑。

「世界树可是构成世界的一部分啊，如果我有能力召唤它，哪还需要为潘多拉苦恼。」

「如果是一小片枝头，说不定还有机会召唤出来就是了。」

米菲拉或许是认真地提了这个方案，她见我和西里尔压根没打算理会，便可爱地嘟嘴，并发出「呣──」的声音抱怨。

虽不是为了讨好她，但我向米菲拉提了一个问题。

「一般而言，尸体应该是死精灵的专业领域吧，天才死精灵召唤师，你是怎么想的？」

「不可能。」

米菲拉秒答道。就现实面而论，这已经是可能性最高的方案了，没想到被她完全否定，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原原本本地接受米菲拉的意见，就此轻言放弃。

「如果一只不够，那同时使用四、五只死精灵呢？譬如每只精灵只操控一只手脚的话。」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说话速度。

米菲拉仰望着潘多拉的巨大身躯说道。

「菲尔召唤潘多拉的时间点，一定是它刚断气的瞬间。即使没有灵魂，它的身体仍充满着生气，死精灵无法进去，光是碰到一秒钟，死精灵就会被杀掉吧。」

「意思是，必须得让它彻底腐败才行？」

「它彻底烂掉的话，或许能操纵一根指头。」

「这样啊，那就完了。术师失去意识的瞬间，召唤兽就会被强制送回，不论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师，只花个两三天也没办法让潘多拉腐败吧，即使是我，熬了四天夜也是会死的。」

「感觉潘多拉过了百年也不会腐败。」

我对着西里尔说：「要是有控制时间的魔法就好了。」当然，被他一笑置之。

「我觉得叫费尔熬夜一百年还比较简单。」

「……或者是召唤死之根源精灵。如果是根源精灵，就有机会进入潘多拉体内。」

「别强人所难了，那个传说中的精灵是跟世界树同等，甚至是超越它的存在啊。」

这下走投无路了。西里尔见我抱头苦思，便提出下一个点子。

「呃，对了──干脆不要想如何让它动，而是把它当成魔法使用如何？」

「……像是从天空召唤它压垮敌人之类的？」

「……什么嘛，费尔也想过一样的点子啊。」

「算是吧，不过这方法，起码学生时期用不了。潘多拉从天空砸下来，那肯定会出人命，根本没办法在学位战叫出来。」

「这个嘛，也对啦，毕竟那只是比赛而已。」

再次走投无路。结果三名召唤术师凑在一块，智慧也不足以「挑战神只」。我们想不出更多点子，只能陷入沉默，任由荒野干燥的风拂过脸庞。

最终，米菲拉嘴对着装了咖啡的马克杯口，小声说道。

「……虽然没根源精灵那么强大……要不要先让高等死精灵，看看潘多拉再说？」

我和西里尔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望向米菲拉手指向的天空──浩瀚苍芎、眩目阳光，令我将眼眯成一线。

第一卷 5.召唤术师，结束劳动

今天我也不停甩动铁锅，弄得手臂肌肉紧绷。

而且是从傍晚六点开始，整整七个小时。

十五岁时，我那当农夫的老爸死后──我便在故乡村子里当厨师，虽然早已习惯厨房工作，但长时间的劳动依旧让我疲惫不堪。

「呼　　　」

我取下吸满汗水的头巾，走出炎热的厨房，进到宽敞的大厅。

装在墙上的十几盏油灯，将大厅染上一片橙色。

直到前不久，大厅里还挤满了醉倒的酒客。如今，处处都有翻倒的圆椅，原本并排得整整齐齐的方桌，也被弄得东倒西歪，光看这画面，就知道刚才酒客喝得有多尽兴……害我只能苦笑。

「好累啊……」

我将滚到脚边的椅子扶正，一屁股坐了上去。

此时，传来了年轻女生的声音说：「辛苦了──今天客人也好多啊──」

我抬头一看──是一位棕发女性，身穿着胸口大大敞开的围裙连衣裙。她一边露出毫无倦色的微笑，一边将木制酒杯递给我，酒杯里装满了清凉的水。

「不好意思，伊莉莎小姐。」

我点头道谢并接下酒杯──接着将水一口饮尽。「今天太忙了，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我微笑叹道。

伊莉莎小姐歪头微笑，她微卷的长发也跟着轻轻晃动，她坐在桌子边缘，开始与我聊天。

「你可别累倒喔，费尔你要是累倒了，老大又会忙到发火。」

「话说回来，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怎么客人点的，都是些平常几乎不会出的昂贵酒款。」

「啊啊，你说那个啊，听说是有一批奇怪的人在发钱。」

「发钱？有义贼跑来贸易都市？」

「我今天向库伦大叔打听过，他说有一帮人，雇用了贫民街的家伙在找人。好像是什么学者？官员之类的？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就是有一批来头不明的人，跑来『拉达马库』。」

「……学者，是吧。他们不会是偷了古代遗物吧。」

「总之因为这样，店里的常客手头变得比较阔，多少会贡献我们这的营收。我看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吧？毕竟他们不顾着存钱，成天点些名贵的酒。」

贸易都市拉达马库──位于「席德王国」与「罗德王国」的主要干道上，是座发展蓬勃的三十万人都市。

培育召唤术师的「学院」，占了市区北侧的一大块面积，市区东部是从晚餐材料到魔术书都能弄到的大市场。在这片没有城墙的广大土地上，从贵族宅邸到贫民街、大圣堂到花街、图书馆、剧院、上下水道、地下墓园应有尽有。这里毋庸置疑，是仅次于「席德王国」首都的大都市。

而我打工的「大众酒馆──马涎亭」，正好位在大市场和花街的交界。平均消费算是居下偏上，常客都是在市场、花街打杂的廉价劳工。

「是说我今天又被摸屁股了耶？这对未来的大演员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毕竟客人都是些醉鬼嘛，我看你干脆写在菜单上如何？摸一下五万之类的。」

「啊哈哈哈！五万就太过头了吧！只是摸一把对吧？行情大概是收个一万吧。等我当上舞台剧女主角打出名号了，再涨成五万好了。」

打工结束后，我和伊莉莎小姐──想当女演员的二十一岁女性，在店里闲聊。

「喂，费尔，你早上还要上学吧，把这吃了快点回去。」

眼前桌子突然端上一个大盘子，盘中炸鸡和炸时蔬都堆成小山了。

「讨厌啦，老大。这么晚了还吃炸的。」

「没关系啦，召唤术师到头来还不是得拼体力？那么肉、蔬菜跟油脂才是最棒的食物。」

端出员工餐的，是一个秃头的肌肉男。

他的个子虽然比我矮，但短袖衣服露出来的手臂却粗壮到不行，加上如鹫般犀利的单眼皮眼眸，使他整个人散发出了非凡的压迫感，说他原本是骑士团团长我都信。

「不好意思，老大，我开动了。」

这人是我的直属上司──「马涎亭」的料理长。我从椅子站起身来，向他低头。

「哦，还有，老板说要给你们俩涨一百甘特时薪。」

伊莉莎听了瞬间身体前倾，兴奋地问道：「真假！？老大，是真的吗！？」接着她举拳高喊。

「好耶！我要拿去买化妆品！」

我也不禁握拳窃喜，时薪突然涨了一百甘特，实在是帮了大忙。

「现在少了你们俩，整间店就忙不过来了。伊莉莎以外的外场，都在十一点前下班走人，而费尔也已经能煮出店里的味道了。」

「不愧是老大，竟然能让那抠门老板点头。」

「对了，你们俩──下周班要怎么排？要跟这周一样，每天都上关店班吗？」

「我可以喔──毕竟都涨时薪了。」

接着轮到我答覆，「老大不好意思，下周六，能让我休息一天吗？」我对着老大深深鞠了个躬。

老大稍稍露出愁容搔了搔秃头，但并没有拒绝我。

「行当然是行啦……是学校的事吗？」

「我要跟两个队员去趟『空中墓园』，时间正好就是下周，不好意思，给老大添麻烦了。」

地方出身的伊莉莎听了我的话，不解地歪头思索，但老大一听便明白了。

「原来如此，已经到这个时期啦，毕竟你是召唤术师嘛。」

他用低沉的声音笑着说道，并走回了厨房。

第一卷 6.召唤术师，飞向早霞

这个世界的天空中，意外地浮着各种东西。

像是盖在积雨云上的白色城堡。卷在骷髅上，沉眠至今的巨龙。还有浮在空中，能引发奇迹的女神达莉娅巨像。

而「空中墓园」也是其中一个。

事情的开端，得追溯到一千两百年前──与破灭的召唤术师奥迪尼亚·嘉罗之间的大战。奥迪尼亚召唤了七条邪龙，企图将世界烧毁，最终他被各国集结的召唤术师联盟所击败。战后，召唤术师联盟的天才们，携手打造了这座「飞天墓园」。

建造「空中墓园」的目的，是为了镇魂与警世。

这座墓园会在天空遨游，并提醒所有看到墓园的召唤术师，必须学会自制，别成为第二个奥迪尼亚，凡是妄想成为奥迪尼亚的术师，终将自取灭亡。

话虽如此，奥迪尼亚·嘉罗和召唤术师联盟的大战──就我们这些现代召唤术师的角度来看，不过就是遥远过去所发生的故事，跟荒唐无稽的童话相去不远。

唯一重要的──只有「空中墓园」，至今仍飞在天上这项事实。

「空中墓园」里，除了隐藏许多能重现神迹的宝物（artifact），听说伟大的死精灵托瑞，至今仍在这里看守着死者长眠。

而死精灵托瑞，便是活过了「诸神时代」、「精灵与野兽的时代」、「人类时代」的大精灵。它是由「为这个世界带来死亡」的死之根源精灵所孕育出来，据说它还咒杀了奥迪尼亚召唤出的一条邪龙。

「人可真不少啊，黎明前就有过百人了……」

「毕竟墓园的宝物（artifact）都很稀有啊，来这的人，大概有九成是看上传奇召唤术师们的遗物吧。」

现在还是黎明前，远处如山大的太阳，还没探出头来──我、西里尔、米菲拉三人身穿厚重外套，站在挤满人的学院校舍楼顶。

「好困……西里尔，背我……西里尔……」

早上极度低血压的米菲拉，牵着西里尔的手，看起来活像个随时会倒下的悬丝木偶，勉强用一只右手吊起身体。

「阿格尼·亚露嘉，还有苏丝雅·蕾可路德──三年级的名人也都来了。」

「毕竟墓园五年只开放一次啊，即使背负着毕业前就受重伤的风险，也有挑战的价值。他们八成是想战胜无敌的萨沙，才会来这寻找犯规级的宝物（artifact）。」

在场的人都压低音量。

不过……在没有栅栏跟围墙的校舍楼顶聚集了上百人，大家的窃窃私语、衣服摩擦声，使得周围一片骚动，确实有种「祭典日早晨」的感觉。

「早安，费尔·弗纳夫、西里尔，你们也来啦。」

我回头转向声音来源，一位棕发少女带着两名男性站在那。露露亚·弗丽嘉，就学位战排名而论，是一年级第二、学院综合排名第六的强者。

她将轻柔微卷的长发收进围巾，身穿大量羔羊毛制成的高级外套，抵御十一月上旬早晨的寒风。

「真叫人意外，我以为你们对寻宝没兴趣，尤其是你，费尔。」

她露出了感受不出一丝睡意和倦怠的开朗笑容。

反观我，则是强忍呵欠回应道。

「我确实没兴趣挖别人坟墓，我只是想跟守墓的聊聊天。」

「跟死精灵托瑞？」

「听说这大精灵脾气很拗，只希望他对我们的话题感兴趣。」

「我也有点感兴趣了，如果有打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能顺便告诉我们吗？」

「不好意思啊，我们要问的事比较私密……是说，你这个学年第二名，周末窝在家睡觉不就好了，竟然还来墓园寻宝，是打算变得更强喔。」

「哈哈哈♪我这个人，其实还挺贪心的呢。」

「真是讨厌啊，一个天才还这么努力，这下我们不是更拿你没辙了。」

就在我露出苦笑的瞬间，周遭的杂音突然变大。

正当我心想发生什么事时──有三匹纯白天马背对着日出，现身于楼顶上。

缓缓拍动白翼，浮游在天上的天马背上，各自坐着三位美丽的少女，大家一看就知道，那是学院最强队伍的三人。

位于中央的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身穿仪式着色的轻铠，那身影宛若是公主骑士。

也不知道这盔甲到底是谁订制的……保护萨沙头部的，只有展翅飞鸟造型的护额，胸甲整个将乳沟露出，下半身只有一件短裙和包住膝盖以下的腿甲，导致她那一尘不染的大腿，直贴着天马的白毛。

反倒是位于两侧的少女，和萨沙相比根本是重装。

她们身穿着强调女性轮廓的全身铠甲，不仅胸部被金属板包覆住，大腿也没有完全露出。守护「席德王国」王宫的近卫骑士团铠甲，或许就是那样的造型吧。

──

聚集在学院屋顶上的召唤术师们，瞬间静了下来。

只有几个家伙在那边吵着「萨沙公主来了──！！」、「公主胸部好大──！！」、「让我看你的大腿──！！」

「你们这些蠢货不要吵了！！」

萨沙的队友大喝，使得那些家伙赶紧闭上嘴巴。

在清晨一片宁静之中。

「我乃是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以王权继承者，我父王齐格飞·席德·祖尔塔尼亚的代理人身分前来。」

萨沙从腰间拔出剑，用她优美的声音报上姓名，接着将剑尖，指向眼前一百多个召唤术师。

「寻求远古知识的学徒，即便破坏死者安宁，仍渴望知识的年轻人啊。」

我们肃然起敬，默默地听着「席德王国」第三王女的发言。

在场，没有一名召唤术师不明白现在发生何事。

「本来，『空中墓园』是镇魂之地，封印于该地的力量过于强大，导致八大王家严禁任何人踏入该地，况且盗墓，更是可耻的行为。」

这是自古传承至今的「训斥与许可仪式」。

自古以来，必须办理各种手续，才能踏入国家管理的禁地。

「……然而，长眠于墓园的贤者们，过去也曾敲开学院的大门。先达将睿智托付给后进，乃是亘古不变之理。」

我们正要前往的「空中墓园」就是禁地之一，王国明定进入墓园的方法，就是「五年一度，当墓园出现在学院上空的黎明，集合在学院屋顶，在那听从王族的训斥并取得许可。」

「因此！」

萨沙加强语气，将剑挥向天空。

这个瞬间，我只觉得公主也真是辛苦……大清早还得穿上仪式盔甲，对我们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发火。

「我将遵循八大王国的惯例──！在日出的太阳达到顶端之间，仅允许在场起飞的学徒，进入『空中墓园』。」

我猜萨沙对「空中墓园」根本没兴趣。

只不过，眼前这位身负王女立场的美少女，她的白金发在风中飘逸──被神圣的朝阳照得闪闪发亮，实在是美到令所有人屏息。

接着。

「即使被墓园击落，也不低头悲叹的人，起飞吧！！」

霎时间看呆的我们，听到萨沙如斥责般的激励声后。

「闪烁于天空的雷眼，拥有星之名的──」

「由大地之炎所生的石翼──」

「目睹卡洛玛之风，咆哮响彻黑夜──」

「基兹马戈兹马，搬运雨云的黎明巨鸦──」

屋顶上处处传来了召唤术的咏唱声。

顷刻之间，屋顶上出现翼长数梅杰尔的怪鸟、前脚带有膜状飞翼的飞龙（wyvern）、每一节都带有蜻蜓羽翼的大蜈蚣、长着狼脸的巨大恶魔，当然，由于大量召唤兽的翅膀同时展开，使得现场乱成一团。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一百多人全体急躁得就地起飞，混乱也只有一开始而已，之后大家便自然地排好队，等一组队伍起飞后，才换下一组人。

「好了，差不多该轮到我们出发了。」

「等等费尔──喂、喂，米菲拉别睡了，快醒醒，起来啦──快点起来──」

「呃……算了，反正也不是分秒必争。」

无法阻止米菲拉睡回笼觉的我们，只好排在最后一组。

「那么，费尔·弗纳夫，我们先走一步了，祝你好运。」

「你也是啊，可别拼过头挂掉啊。」

「希望你们能顺利叫醒米菲拉。」

棕发少女露露亚召唤的，是一头身体被白毛包覆的巨大白龙──她和队员三人，骑在白龙纤瘦的脖子上，而我轻轻挥手，目送她们离开。

至于接下来嘛…………

「西里尔好吵，费尔也不要捏我脸颊，我醒了啦。」虽然我们一时之间着急起来，但米菲拉总算是醒来了，她一睡醒，就召唤了有翼生物的王者，龙──的尸体。

这是死精灵勉勉强强可以操纵的生物，在米菲拉召唤的死精灵中，也必须是最强大的精灵，才有办法进入龙的身体。

西里尔抬头，望向它那只要张开翅膀，就几乎能覆盖整个学院楼顶的漆黑巨体，接着说道。

「说不定，排在最后一组算我们运气好，我们早习惯它散发出的强烈恶臭……其他人闻了说不定得直送医务室。」

我双手抓住米菲拉的细腰，将她高高举起说道。

「龙的腐肉可是连蛆都不吃，而且只有一部分细菌跟死精灵，才能依附在上面，其实还挺干净的说？根据研究显示，是因为龙死后，体内蕴藏的魔力性质恶化，才会变得这么臭。」

死去的黑龙伸出脖子，将它长长的鼻头，停在我和米菲拉眼前，就像在叫我们从这边骑上去。

当下我的眼神，正好对上它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窝。

它全身被寻常魔法无法弄伤的黑鳞覆盖，而且大到一口就能吞下三匹马……虽然是尸体，却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相信它在生前，是只充满威严的天空霸者，又说不定是残害生命的暴虐之王，毕竟性情暴躁的黑龙不在少数。

「米菲拉，拜托一口气飞到上空。要是臭气传到街上，会有人跑来学院投诉的。」

我骑到黑龙身上说道，接着在它宽广的背上，找了个好坐的位置，紧抓住它厚重的鳞片，当作固定身体的握把。

「花了不少时间啊，拜托也为接下来得追上队伍的我们着想一下。」

「不好意思啊，你们还得追上前方队伍喔？」

「我们必须帮助脱队者。」

「真是英勇啊，不光是以王族身分举行仪式，还得以学院第一名的身分，负责救回被干掉的家伙，这样整个周末都毁了吧。」

「没办法，我的立场比较特殊。」

「是说学院第一名的队伍，还得负责回收脱队者喔──虽然不清楚这惯例是啥时开始的，总之你可真倒楣啊。」

「总比失去宝贵的召唤术师来得好，毕竟『对方』可是不会手下留情。」

「我们就尽量不给你添麻烦吧。」

「请务必这么做，要冒着全身染上恶臭的风险去救你们，确实会让我和塞西莉亚犹豫不决。」

最后，萨沙露出了略带窘困的微笑，我们等待她的天马远离到安全距离后，黑龙尸体便用力振翅。

我们三人直线升上天空，并从黑龙背上对下方的萨沙挥手，而萨沙也以符合公主身分的举止，对我们挥手致意。

「再见啦，萨沙！」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拜拜──」

仅仅振翅五次，我们就飞到比云层还高的上空，早晨空气十分清澈，天空上方好像还能看到深邃紫色彼端的星空。

突然──黑龙的尸体扭动脖子，发出了勇猛的咆哮。

不知这是潜伏进黑龙巨体的死精灵所为，还是黑龙忆起生前，才发出的低音嘶吼。就这么，漆黑的巨翼向西方飞去。

「我说西里尔，飞到墓园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嘛──今天风有点强，估个一小时半可能比较妥当。」

「呜唉，我的身体整个发冷了，这条龙身上就没有装厕所吗？」

「哪有可能装，又不是王族专用的飞龙（wyvern）船。」

「想尿尿就随便找个地方解决。」

「…………没办法，反正森林中央或是山顶应该没人。」

这不是场漫长的旅行，也并非险峻的路程。

不过我一想到一小时半后得接受的「试炼」，就紧张得想上厕所了。唯一的救赎，就只有我眼前辽阔的天空美景。

第一卷 7.召唤术师，受到远古之死温柔对待

「以前的召唤术师，做事会不会太夸张了。」

「我小时候曾经从地面仰望过墓园……没想到墓园侧面竟然长这样，未免太恐怖了吧。」

第一次亲眼见到「空中墓园」，才知道这是个超乎我们想像的恐怖地方。

一般人提到墓园，多半会联想到朴实庄严的氛围。如今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座浮在三千梅杰尔高空，装载无数魔法炮台的巨大要塞。

首先墓园的中央，是一个盖在平面上的半球体，而半球体的周围，则连接了八座纵向延伸的六面体，看起来有点像是某种豪华的灯饰。

墓园的整体大小，大概和一个小镇差不多。

半球体上带有绿色，似乎是长了草地，还能看到几栋方方正正的建筑物。

但真正的症结点，就在包围着半球的八座六面体。

六面体的六个面上，冒出了大量的炮塔，估计一个面上就有三十门炮塔，而六面体总共有八座……因此炮塔总数，至少也有一千四百四十门以上。

我从这些炮塔上，感受到一股无穷尽的执着之念。

不知这是针对盗墓者贪图墓园宝物（artifact）的怒意，又或是召唤术师联盟害怕，好不容易战胜的邪龙复活后重返人间。总之我唯一明白的，就是接近墓园的我们，全都被当成敌人。

现阶段──围绕在「空中墓园」旁的召唤术师，没有任何一人能够突破这片火网。

无数炮塔，三百六十度无间断地放出破坏光线，击沉了一匹又一匹背负着召唤术师的有翼召唤兽。

「呃，露露亚他们在──找到了，还在飞……原来如此，就连露露亚的光盾（Holy shield），在墓园面前都跟纸片没两样。这样看来，开挡箭牌硬冲进去似乎是下策。」

「费尔你看，萨沙的塞西莉亚在那。」

「那还用说，就算是萨沙，没用上大天使，也不可能在这状况下回收脱队者。」

「不，我只是觉得真亏她能赶上。」

「这、这个嘛，她为了追上前方队伍，应该是加速赶过来吧。」

「……好快，她把墓园的炮击全部闪过了。」

「萨沙的大天使，可是具备了快、硬、强这三大要素。不过单论速度，泽鲁格可是不会输它，说不定还能占上风。」

「哼哼，你可真会拍马屁啊。」

「这才不是拍马屁，我们这次要闯阵，可是得全靠西里尔的泽鲁格好吗？」

「少来了，能不能闯过得全靠费尔好吗，至少我和米菲拉都是这么想的。」

「……费尔应该努力到喷鼻血为止。」

听了西里尔和米菲拉的话，我只好吹口哨代替苦笑。一想到墓园炮塔将对着我们，我就快喘不过气了，我甚至根本没想过要来挑战这里。

「没办法，我们上，西里尔、米菲拉！」

仍在攻略「空中墓园」的召唤术师，只剩下一半左右。

有些人灰心丧志地逃了回去，也有人召唤兽被击沉，最后被萨沙的大天使所救。随着脱队者增加，对剩余挑战者的炮火也越发猛烈，已经没时间在一旁乘凉了。

「就照事前计画行事！再怎么怕也别停下来啊！」

我的话一说完──龙的尸体便一口气提升高度。

我们俯视着墓园绕了一圈，或许是因为距离较远，炮塔只射了三、四发炮击威吓。

然而，即使只有三、四发。

「好可怕！露露亚那家伙好强啊！亏她能挡下这种攻击！」

炮击的破坏力之大，让快哭出来的我，忍不住傻笑起来。

我紧咬牙根，压抑住胆怯，接着看准炮塔改变射击目标的时间点喊道：「拜托了米菲拉！！」

随后，巨大的黑龙用力扭动身躯，将头低下。

用力振翅提高初速后，就将身躯交给风和重力。

须臾之间，我们的速度提高到无法呼吸──只可惜迟了一瞬，我们闯进了破坏光线的风暴之中。

五秒钟。

虽说是尸体，但天空霸者──龙的巨大身躯，仅仅五秒就被解体了。

接下破坏光线的黑鳞整个被弹飞。

被光线贯穿的部位开了个大洞，露出碎裂的肉片。

处处破损，根本看不出原形的黑龙头部，从我们头上滚过。

摺叠起来的翅膀，被击穿根部、抛到空中，接着受到炮火集中攻击，化成了碎末。

──我只祈求不要死在这。

周围天空满是黑龙肉片，好似落在墓园的雪花。

最终，破坏光线瞄准我们紧抓的肉块──就在此时，我听到了猛兽的咆哮，一股庞大的力量拉扯我的外套背部，视界天旋地转。

「剑虎王泽鲁格。」

一只不可能存在于天上的巨大四脚兽，运用母猫搬运小猫的方法，用力衔住我和米菲拉两人的外套。

只有西里尔一人坐在泽鲁格背上，他两手紧握泽鲁格略长的体毛，尽力压低身子、驾驭巨兽。

紧接着。

「奔驰吧吾之灵魂！泽鲁格！」

泽鲁格有如在大地疾驰，灰色身体长出的无数锐角，划破了空气。

泽鲁格没有翅膀。

这只巨大老虎的立足点，就是刚才撒在天空的巨龙尸块。

──

它用着在人眼底会出现残像的超高速，不断左右闪躲、向墓园推进。

「我、我，无法呼吸……呜、」

「费尔你忍着点，不要晕过去了。」

泽鲁格在空中划出锯齿状的轨迹，闪过数十道破坏光线。

即使是「空中墓园」，也无法捕捉到『落雷』。

比起攻击泽鲁格，一一消除它的立足点，才是更简单的做法。

而操作「空中墓园」炮塔的某人，似乎也打着同样的主意。下个瞬间，破坏光线齐射，将巨龙尸块一一击落。

西里尔大喊。

「费尔！轮到你了！」

被甩来甩去，差点就喷出鼻血的我大喊：「可恶！来吧虫群！」接着集中魔力在眼前的景色上。

这是无需咏唱的速效召唤术，虽限定只能召唤些难度低的召唤兽，魔力消耗也有够多，但总之就是快，几乎是和思考零时差就能召唤出来。

顿时虚空涌出大量羽虫，数万只的小虫结成一块，成为泽鲁格下一个立足点。

「连发会死人好不好！」

泽鲁格跳跃后，必须马上将羽虫群送还，重新在下一个地点召唤出来，毕竟羽虫的飞行速度，不可能跟得上泽鲁格的神速。

虽然时机多少会有些落差，不过泽鲁格会帮忙处理。我不断往泽鲁格的去处送上虫群组成的飞石，整个人忙得头晕眼花。

「费尔！召唤速度变慢了！」

「我知道！西里尔你先闭嘴！」

期间仍不断射击的破坏光线，轰中泽鲁格踩过的虫群，半数羽虫灰飞烟灭──老实说，根本不痛不痒。

我的召唤兽是「虫群」本身。就算消灭了一半，也等同于无伤。只要送还回去、再次召唤出来，虫子数量便会恢复。

幸亏先让龙从高空急速落下，赚取不少距离，我们只差一点就能到达墓园草皮，甚至都能清楚看见杂草随风飘荡的模样。

根据我们的推估，只要有立足点，凭泽鲁格的速度，绝对能一边闪过墓园的炮火，一边降落。

「好难受──这可真累人啊……！」

魔力使用过度，害得我眉心和太阳穴隐隐作痛，股间也缩成一团，就连腿都吓软了。一瞬间，我感到视线模糊，顿时周遭景色一片漆黑，视野更是一口气变小，心脏更是打从一开始就跳个不停。

到底还有多远！？还得施展多少次速效召唤，才能脱离炮塔的射程！？

在这边失败就没命了，即使萨沙的大天使在场，也无法赶到这么远的地方救人。

我们的未来，就只有抵达墓园，或是在此丧命两种选项。

我一心只想着让「终界魔兽潘多拉」动起来，才会来到「空中墓园」。不过，要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丧命，也未免太蠢了。

在魔力枯竭、意识逐渐模糊之下，我不禁思考了这些事。

我和西里尔、米菲拉讨论后，决定今天的挑战，如今我却后悔了。

于是我在心中默想：「吵死了，我说要做就是要做。」并从外套上紧紧握住绝不离身的颈挂钱包。

我毫无血色、听不到丁点声音的耳朵，忽然听到了细微的硬币碰撞声。

这个瞬间，我心中孕育出的负面能量，愤怒、不悦、失落感。

化为我施放最后一次召唤术的燃料。

「我绝对！！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我发自内心嘶吼，随后，羽虫形成的立足点出现──泽鲁格脚蹬踏板加速，闪过了侧面射来的破坏光线。

「成功了费尔！已经够了！」

要是西里尔没大喊，我说不定又会施放召唤术，到时候我不是脑袋血管破裂，就是心脏爆炸吧。

粗鲁的着地，应该就是泽鲁格提到最高速度的证据。

它前脚一碰到柔软的草皮，便甩头将我和米菲拉往旁一丢，西里尔则靠他超群的反射神经跳到地上，才能躲过跟着泽鲁格连滚带爬地撞向地面。

我趴在草地上缩成一团，「呼、呼──！嘎哈──」地大口喘息，就像是全力奔跑后缺氧，根本没空管着地时滑落的疼痛。

「做得好！你太强了费尔！我还真以为这次完蛋了！」

「连续召唤三十六次，应该是前无古人。」

西里尔和米菲拉拍拍我的背说道，只可惜现在的我比起称赞，更想要氧气。

实际上，魔力使用和跑步之类的全身运动几乎相同，只要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力量，心肺就会渴求氧气，而肌肉做为人体魔力的储藏库，也会跟着疲惫。

「呼、呼──啧哈、呼、哈──哈、啊──」

「慢一点！费尔呼吸放慢！集中精神吐气就好！没事的！炮击不会攻击我们！」

我连手指都在发抖，根本无法动弹，但我仍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转身躺下。

然后──眼前所见的，是无比清爽的开阔晴空，有太阳、流动白云，以及刚才不断炮轰我们的六面体建筑之一。

……看来我们是着地在墓园偏角落的位置。

「泽鲁格也很帅气，让我摸摸你。」

「别这样，泽鲁格，去舔舔费尔的脸吧。」

刚才只能不断贪图空气的我，终于恢复到能闻到充满鼻腔的草香，而巨大的猫科动物──剑虎王泽鲁格，则在我身旁，尽情舔拭我的头发玩耍，我仰望着天空嘟囔道。

「……终于到了。」

「是呀，你们确实抵达了。」

此时，突然传来了陌生的少女声音。

我无力站起身来，而西里尔和泽鲁格瞬时做出反应。泽鲁格站向前，发出了响彻天空的猛兽威吓。

我的身体虽然如乌龟般沉重，仍用最快的速度爬起身来。

幸亏西里尔帮忙，我才能勉强站稳──前方草原，距离十步左右的地方，有一位穿着白色露肩洋装的少女，双脚张开站着。

「欢迎来到泽雷梅空中墓园，你们这帮愉快的玩命之徒。」

那是一个看似十二、三岁的黑长发美少女，但他的表情却十分地不协调。

他脸上带着愉悦和戏谑之心参半的奸笑，那样的笑容，就好像只有看透社会的悲欢离合，且个性乖僻又老奸巨猾的人，才有办法展露出来。

我马上就察觉黑发少女的真实身分，于是用疲倦的声音问道。

「你就是死精灵托瑞？」

「正是。」他立刻笑答。他没有责备闯入墓园的我们，而是闭上眼睛，享受迎面吹来的风，接着嘲弄道。

「应该有二十年了吧，好久没有活人能站在那些家伙的坟前了──好了，把那只大猫收起来，诚心膜拜我吧。」

「……你认为我们会放下戒心吗？我们刚刚才差点被杀死耶。」

「被杀？啊啊──那是当然的，创造这里的泽雷梅，是个耿直过头的男人，他甚至发下豪语说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都该去死』。」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就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吧，刚才确实差点死得轰轰烈烈。」

「我想也是，像是在外头晃来晃去的大天使──起码要叫出那种等级的召唤兽，才有资格参拜这个墓园。」

「所以呢？死精灵托瑞要亲自把不请自来的客人撵出去？」

「不，我什么都不会做啊？」

「啥？」

「我不会妨碍、也不会帮助你们，如果想挖坟就请便吧。只不过坟墓里的警备装置，不是外头那些防御网比得上的。」

我和西里尔面面相觑，并在同一时间歪头纳闷。

西里尔或许是不想得罪大精灵，于是想将泽鲁格送还回去。我马上制止他，并提了一个问题。

「……你不是这个墓园的守墓人吗？」

「不，我可不是那么勤奋的劳动者，我只是在这里隐居罢了。想睡就睡，闲来无事便冥想沉思，心血来潮时也会造访人间。」

「呼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打了个呵欠，也不遮住嘴巴，直接让我们看到喉咙，打完呵欠后，便轻轻拍了拍脸颊。

那模样，就像是一个「休假的大叔」。

他面对泽鲁格和三名召唤术师，也毫无紧张感。

「我纯粹是因为看到有趣的家伙，才来打声招呼。如果进来的不是你们，而是大天使的饲主，那实在太平凡了，我根本就不会出来。」

我们被黑发少女──死精灵托瑞毫无防备的氛围所影响，渐渐放下戒心。

「如果托瑞想动手，我们早就死了。」最终让我们解除警戒的，是米菲拉的这句话。西里尔将泽鲁格送还回去，这次我没有阻止，接着小声与他交谈。

「传闻到底是传闻，谁说他很难搞的，根本就很通情达理啊。」

「才不是好吗，纯粹是我们吸引到他注意的这个情况，根本就是奇迹。」

「意思是因为他都不现身，才说他很难搞？」

「也有可能认为这里的防御系统，全都是精灵在操控的。」

转头一看，米菲拉走向托瑞，细细端详了死精灵凭依的肉体，接着说了一句。

「好漂亮的身体。」

「不错吧，这是我千年前捡到的，是个经历悲恋后寻短的小姑娘。」

我靠着西里尔的肩膀走向前，并对瘦小的托瑞打招呼。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不枉费我们赌命前来。」

「哦？你们竟然是来找我这老家伙？你们也真是奇怪啊。」

抬头仰望我的美丽少女，露出了只能窥见单侧牙齿的奸诈笑脸。

「报上名来。」

「我叫费尔·弗纳夫，他是西里尔，可爱的那个是米菲拉，我们是拉达马库的学院生。」

「既然是学生，有问题请教老师不就得了，难不成你们想听我讲古？」

「我们想知道死精灵的极限。」

「什么？」

面对我过于直接的问题，托瑞瞬间改变了眼神。

这么问或许会得罪伟大的大精灵，但我实在不打算扯太多前言，我从怀里取出小本皮革书，随便翻开一页拿到托瑞面前。

「我的『分身』是魔兽潘多拉的尸体，我想让它动起来。」

当我说出潘多拉──上古时代与众神交战的大魔物之名，托瑞瞬间便提起了兴趣。他愣了半饷后，用极其快速、细微的声音，一口气把书中的文章念出来。

（插图009）

「──」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语言，看来我根本念不出来的文字，也难不倒托瑞这种等级的大精灵。虽然好奇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但这并不是我们找他的目的。

「这确实是关于潘多拉的记述……这是真的？人类真的有办法召唤潘多拉？」

即使托瑞因惊讶发出颤抖的声音，但我实在无法老实感到高兴，只能自然露出苦笑说。

「是被神杀了没多久后的潘多拉就是了。」

「它动不了吗？」

「一根指头都不会动。」

聪慧的死精灵光听这些话就察觉到概况，深深吐了口气说：「所以你们才想知道死精灵的极限，既然事情牵扯到潘多拉，我也无法责备你们的无礼。」接着缓缓露出微笑。

他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往前迈步。

我少了西里尔的支撑，只能随着托瑞前行，还好勉强能踩稳脚步。

「我曾经仰望过生前的潘多拉。当时我被根源精灵创造出来，还被它牵着走路，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潘多拉比任何神只都雄伟，就连山脉被它一踩，也会像黏土一样踏平。它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女神和妖精们对它死缠烂打地求爱，它总是露出困扰的神情。」

想起往事的托瑞，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相信这些对他而言，都是不错的回忆。

西里尔和米菲拉跟在我们后头，守护墓园的炮塔发出破坏光线，完全没有声音和反动，导致周围十分安静，连踩草皮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神话里，潘多拉是成为魔兽妻子的女神──帕拉的旧名。」

「谁都不知道那只魔兽是何时存在的，当时他连名字都没有，帕拉那个蠢货，就硬是把这个名字塞给他。」

「那你知道『诸神时代』是怎么终结的吗？」

「这个嘛，天晓得呢？我只是刚好活过那个时代罢了。」

「教会流传的神话结束得太过突然，追求主神宝座的潘多拉，向众神发起战争──最后被击败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类知道神的历史有何意义？」

「……我想知道搭档是怎么死的，这样算是傲慢吗？」

我为了解开托瑞的戒心，说出了肺腑之言，随后两人陷入许久的沉默。

历经岁月洗练的大精灵，最终以一本正经的声调对我说。

「它并没有死得不名誉。它不是受到怂恿，也不是被半点屁用都没有的虚名蒙蔽双眼，这一点，我托瑞可以保证。」

「这样就够了，接下来，只要知道怎么让潘多拉动起来就好。」

这时，牵着我手的托瑞，突然停下脚步。

这里有什么东西吗？我看向周围，却没发现任何坟墓或是建筑，而托瑞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话说回来，费尔·弗纳夫呀，你就是所谓的穷苦学生对吧？」

「──！？」

出乎意料的台词，令我瞬间将手缩回。

我立刻就知道他偷看了我的过去，像托瑞这样强大的死精灵，光是碰到手，就能轻而易举地读取所有记忆。

虽然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托瑞握住我的手肯定是有所打算。

我并不是感到厌恶才收回手，而是纯粹想着「他真的读了我的记忆！？」并被这第一次的体验吓到。

「抱歉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潘多拉会成为你的『分身』。」

托瑞双手收到腰后笑道，看他的样子，我的反应并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

「那么我和神话中的魔兽，有什么共通点吗？」

「嗯呵呵呵呵～」托瑞没有明白回答，只是露出了坏心眼的微笑。他撩了自己的过肩黑发，用着充满余裕、彷佛看透森罗万象的表情说道。

「就当作是偷看你记忆的赔罪吧，我回答你的疑问。」

这真是求之不得，要是能向死精灵托瑞寻求关于潘多拉的建议，要看多少记忆都行，毕竟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专程来到「空中墓园」。

我静候托瑞的解答，紧张得快要死掉。

「即使是我，不，哪怕是创造我的根源精灵，也无法操纵你召唤出的潘多拉。」

令人绝望的话语，瞬间使我双脚乏力。

「不过──它并不是绝对无法动弹。」

托瑞咧嘴一笑，表示仍留有希望。「费尔，你听到了吗！？」西里尔拍打我的背，脑中一片空白的我，不经意向前倾倒。

就在差点跌倒之时，托瑞把我接住。

「搞什么啊，真是没用的孩子。」

「没有啦……这几天的心境，真的是生不如死。」

千年前死去的少女遗体没有一丝腐臭，甚至还带有花香。

想快点知道答案的我，抓住托瑞的双肩，直盯着他的脸提出疑问。

「那么，方法是什么？」

「这我就不能说了。」

他奸笑秒答。反观我，因期待而上扬的嘴角顿时固定住。

「你不是学生吗？自己想想吧。」

好不容易知道有让潘多拉动起来的方法，却不直接告诉我答案，反而让我更加煎熬。「哪有这样的……」我失望得直接在他面前说出丧气话。

或许是意志消沉的我戳中他笑点，托瑞窃笑不止。

他用食指戳了我的额头后──突然就瞬间移动不见了。

才刚察觉他从眼前消失，下个瞬间，托瑞就坐在我的肩膀上，虽能感觉到他屁股的触感，却完全没有重量，就像是浮在肩上。

「费尔·弗纳夫，答案早已存在于你的心中，就差你有没有察觉到。」

当我一转头──他又瞬间移动。

这次变到西里尔头上，他站在天空俯视着我。

「过去，魔法只有我们精灵和部分野兽能够使用。」

接着又瞬间移动到米菲拉面前，他将手伸向米菲拉的脸，揉捏她柔软的脸颊。

「曾几何时，人类得到了魔法的力量──并一心只想着让自己更加强大，最终魔法迅速发展，甚至出现了与主流完全不同的使用方法。」

或许是因为米菲拉完全没有抵抗，托瑞揉捏的手根本停不下来，他一面回头看向我，一面忙着享受柔软的脸颊。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你们把潘多拉想得太特别了。除了死掉之外，它跟其他生物没有任何不同，只要别忘记它也是生物，答案马上就会浮现。」

「…………………………………………原来如此。」

我当场盘腿坐在草地上，并将手肘靠在膝盖，手撑下巴。

用着上半身前倾的难看姿势，陷入思考之中。

潘多拉到底只是生物──

为什么这几个月，我都没有想到这件事？

自古以来的神话，以及它的擎天巨躯，让我擅自将它神格化，最后我的思考走入死巷，完全没想过搭档本身的事，我是傻了吗？

「学习魔法十几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回想起在村子里当魔术师的母亲，以及她还活着时的事。

我刚学会魔法时都做了些什么？我应该做了些残酷的恶作剧，当时我总是在尝试，用着不纯熟的魔法能做些什么。

──在家附近的水池用电击魔法捕鱼。

──为了吓欺负我朋友的孩子王，我在草丛藏了大青蛙的尸体，并施展了定时型的电击魔法让它跳起。

「真是个死小孩。」

事到如今，我才感谢村子里的大人，谢谢他们在我每次施展魔法恶作剧时，都会用铁拳教训我。虽然那是个连名产都没有的贫穷村落，但这些经验，却是含金汤匙出生的人所无法拥有的。

「看你的表情，似乎是明白该怎么做了。」

托瑞嘴角上扬看着我笑道。

「我都想下跪亲你的脚了。」

我搔了搔后脑苦笑说道。我之所以高兴，不光是因为找到了症结点，虽说是多亏有托瑞给了意见，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想出方法……实在有够尴尬。

「呵呵呵呵，虽然想叫你马上来试试看，但你可别在这召唤潘多拉喔？墓园会承受不了重量坠地的。」

此时托瑞将视线慢慢移向墓园外，我们也跟着眺望外头，这时才终于发现，六面体建筑停止炮击了。

不是因为没子弹，而是飞绕在墓园周围的召唤术师们开始撤退了。

「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用啊。」

「谁叫墓园的炮击火力太强了，那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啊，就连龙的尸体，也只花几秒钟就轰成灰了。」

「费尔你看，露露亚没被击落。」

「就算利用召唤兽的力量强化光盾（Holy shield），也无法挺过那炮火冲进来啊。」

「……露露亚没有成功，而我们却做到了。」

「我们的方法可是得赌命啊，回去之后，萨沙或老师八成会狠狠骂我们一顿。」

到了现在，我们才终于感受到，自己达成了多么艰难的课题。

而且还见上了死精灵托瑞，也不枉费我累得像条狗似地……事情太过顺利，反而让我有点害怕。

「好了──」

细细享受完柔嫩脸颊的托瑞，终于放开米菲拉，接着背对着我们，独自走向墓园中央。

他的脚步十分缓慢，似是叫我们跟上去。

「到傍晚墓园就会经过拉达马库，你们可以趁现在参观这个飞天墓园，或是要挑战寻宝看看？我能告诉你们进去墓地的入口喔？」

疲惫不堪的我与西里尔对视，接着望向托瑞纤瘦的背部苦笑说道。

「饶了我们吧，我们魔力早就用光了。」

「您看过他的记忆应该知道吧，这个男人，绝不会偷别人的东西，就连被人请客的恩情，也得一一还清才甘愿。」

西里尔这家伙，又给我多嘴──不过托瑞似乎完全同意他的话，一整个开怀地笑了起来。

「噗哈！哈哈哈！」

他仰望蓝天高声大笑，并停下脚步看向我们，三日月型的眼瞳，阐述着他心中的愉悦。

「看你也不是主张清贫，穷人总是会有些莫名的坚持，不过嘛，我并不讨厌。」

我用手肘顶了西里尔。

「我这样就足够了啦，打从我老爸死后都是这样过的。」

我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中，不满地嘟嘴说道。

「正因为我没钱，受人恩惠反而会落人口实，偷东西更是做不得，那么做会对不起我的亲人，他们可是死命工作，才有钱供我学习魔术。」

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托瑞似乎是听到我的碎念，接着回覆我说：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费尔·弗纳夫。在这死人无法复生的世界，要持续报答亡者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情感。」

我没见过自己的祖父母……如果有爷爷奶奶，说不定就是像他这样的人。

我不禁想着，过了今天，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不过若是为了来见托瑞，要我再来这里扫墓也是不错。

「赖尔和萝塞儿，真是养了个孝顺的孩子。」

好久没听到老爸跟妈妈的名字了。

自「诸神时代」便存在的死之大精灵，在这著名的飞天墓园里说出两人的名字，光是如此，就有种特别的哀悼之情，真想亲口问问爸妈听了有何感想。

阵阵寒风，唤起了我心中的寂寥。

第一卷 8.召唤术师，从右手开始

「费尔，有看到画面吗？」

头上传来了西里尔的声音，而我确认投影在墙面上的画面。

「非常完美！就维持这个高度！我要看它的全身！」

我抬头向上方看，阳光自天花板的大裂缝中照进来，天空中有个活动的人影──召唤大鸟的西里尔，正用魔法将外头的画面传送过来。

我们昨天刚从「空中墓园」回来，就被人海团团包围。

无法突破破坏光线而逃回家的那群人，一同鼓掌迎接我们，说我们是睽违十多年的墓园攻略者。

听到消息的同学，在吃饭时涌了上来，又是问我们有没有挖到墓园的宝物（artifact），又是问有没有见到死精灵托瑞。

而萨沙见到我们赌命冲进去，突然就把我们叫进教室里狠狠刮了一顿。

「你们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什么了？那样做我要怎么去救你们？就算要逞强，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上一次跪在地板上听人说教，已经是老早以前，恶作剧被母亲骂的时候了。

我一回去就倒头睡得像滩烂泥，隔天──也就是今天，我从大清早就心神不宁。

正好星期天没有课，我吃完早餐就召集另外两人，「魔力恢复了？」「当然，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睡上一觉了。」接着我们就飞往阿戈纳山麓召唤潘多拉。

我在无人的大荒野召唤出潘多拉。

就这么到了现在。

「费尔，还没好吗？快点，快让我看。」

「你别催我啊，这边应该不错，这个像膜的东西破了，能把手伸进去。」

我和米菲拉，正位在潘多拉的头里，这不是比喻，我们俩真的是从头盖骨的隙缝中进入内部，我们的双脚，就踏在它灰色的巨大脑浆上。

原本头盖骨内应该塞满大脑，根本没有人能进入的空间。

看来是最高神善的雷槌敲碎它大脑的瞬间，让大半脑髓蒸散掉了，潘多拉头盖骨内的空间，大概有教室一半大，高度则有十梅杰尔。

里头不光只有隙缝照进来的阳光，还有两颗米菲拉投射影像用的光球飘在空中，所以意外地明亮。

「说起来，真不愧是潘多拉，和一般的生物差异真大。人类要是被敲烂脑袋，头颅里肯定是一片血海。」

「而且我们站的地方也不像是脑浆，比较像是有点软的水泥。」

操作潘多拉时碰到的第一个难关，是关于视野问题。

我们进到潘多拉的头部，根本无法看见外面，会使得操作上发生障碍，不过这问题马上就解决了。

只要利用西里尔召唤出的鸟来放出画面就好。

就跟学位战的直播相同，我们全员使用影像投射魔法，就刚好让潘多拉头盖墙面成了大萤幕。

「费尔！难道说已经动了吗！？手指是不是稍微动了一下！？」

「还没！只是你期待过头产生幻觉罢了！」

在毫无光泽的白色墙面上映出的──是自上空俯瞰潘多拉的画面，潘多拉一动也不动的模样，我们这几个月来看过无数次，甚至觉得看到腻了。

「等会儿我们数三二一！我要集中精神，先给我点时间！」

「知道了！结束后我们用红茶干杯！我就是用灌的也要让你喝下去！」

「成功再说！」

接着我双膝跪在潘多拉的脑浆上，米菲拉则在一旁观望。

「不好意思啊，搭档，这可能会有点痒。」

我小声碎念，并将双手伸进破损厚膜的灰色肉块里。

……整个冷冰冰的。

我将手埋到手肘处，深深吐了一口气，将肺部空气吐尽后，我又用鼻子吸入空气。

空气里充斥着潘多拉的味道，是略带有铁味的气味。

到头来──电击魔法才是我唯一能让潘多拉行动的方法。

动物是借由电气讯号来让身体行动，这件事在很久以前，医生和学者们就研究出来了。而电击魔法的魔术书，我也在儿时看过几本。

话虽如此，关于大脑本身还有许多未解开的谜团，要将电气流到大脑的哪个部分，才能让身体行动这件事，至今还没有彻底研究出来，所以这个方法才成了我们的盲点。

「费尔加油。」

「我知道，毕竟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就算西里尔和米菲拉施展电击魔法，潘多拉也绝对不会起反应。

但如果是魔兽潘多拉的「搭档」──与它的尸体有着深刻连结的我，对着潘多拉的身体施展电击魔法，或许就能掌握让它行动的感觉。

…………………………

「三！」

既然潘多拉没有灵魂，那由我来成为它的灵魂就好。

「二！」

就算无法像生前那样灵活自如，但只要能让这如山一般的巨大身躯行动，那就已经是最强的了。

「一！」

下个瞬间，我集中全副精神施展了雷击破（Thunderbolt）。我进入了潘多拉的脑神经，我能清楚感受到雷击窜过一条条神经。

我们俩因此深深联系在一起──就像是有一只极小条的蜈蚣在大脑里爬来爬去。

操纵蜈蚣的人是我，觉得蜈蚣触感很恶心的也是我。

既然如此，我就能差使蜈蚣移向手臂的肌肉，在这如迷宫般的神经，应该如何移动，我大概抓到诀窍了。

「这样──如何、啊！」

我不由自主喊出声来，然后直盯着头盖墙面上发光的影像。

──潘多拉的右手动了。

紧握五根手指的巨大拳头，缓缓举向空中。

「费尔！手臂！潘多拉的手臂动了！」

西里尔慌张喊道。

米菲拉愣愣地看着墙面上的影像。

至于我，直到这个时刻才发现……长时间施展电击魔法其实挺累的。

第一卷 9.召唤术师，知晓雷蜘蛛之魔术书

「不行了──！到极限了！」

我乏力坐倒在地，气喘吁吁地像条狗似的，我抬起头来闭上双眼，汗水如瀑布般流下，使我无法睁开眼睛。

「我又不是龙或是精灵，哪有可能连续三十分钟施展雷击破（Thunderbolt）。」

我脱去魔术师服说道。「雷击破（Thunderbolt）耐久赛」果然是正确的，这感觉就像是无间断地同时做伏地挺身跟深蹲。突破某个极限后还会变得更加难受，不只会喘个不停，全身毛孔还会疯狂喷汗。

黑色的汗衫和棉裤都吸满汗水，变得黏答答的。早知道不要一时兴起挑战自己的极限，至少先得准备换洗衣物才对。

上午的课程结束，我吃完午餐后。

来到学院校舍一楼的魔术练习室。

里头宽敞到能够让三头龙躺着睡觉，这个天花板莫名高的圆形空间，是由能够抵御两千度烈火的耐热砖打造，地板则是坚硬的白土所制。

使用魔术练习室的只有我们三人。

西里尔和米菲拉，在远处观赏魄力惊人的放电现象，两人看我停下，便走到我身边安慰我道。

「五分二十秒，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虽说你有压抑出力，但雷击破（Thunderbolt）也算是个大魔法，普通的魔术师施展一分钟就会魔力枯竭。况且能让潘多拉行动五分钟，已经十分足够了吧？」

我心怀不满地回嘴。

「白痴喔，让一根手指头动五分钟能有啥用。」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丢在脚边的魔术师服搭在右肩上。

「无法让它站立、跑步、殴打的话，就一点用都没有。加上要让它全身行动，得同时使用好几发雷击破（Thunderbolt），就我刚才的感觉来看，最多撑个十秒，还只能让潘多拉站起来，然后我就没力了。」

「所以你才会强调三十分钟啊。」

「至少要动上一分钟，才有办法让萨沙的大天使吃上一击啊。」

「行吗？塞西莉亚可是很快喔？」

「西里尔教我怎么近身格斗不就得了。」

「你想让潘多拉打拳击喔，那可有看头了。」

下个瞬间──魔术练习室的对开门打开，一群男人涌了进来。

「你可真拼命啊，穷人。没钱的家伙，光是练习魔法都得汗流浃背的。」

说话的人正是伯恩哈特·哈德切赫，他今天也顶着独具特征的愚蠢鸭子头，后面那团人都是他的跟班。

这家伙根本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苦行，就在那边随意胡扯。

「你不是墓园攻略者吗？只要把坟里挖到的宝物（artifact）卖掉，不就有一笔财产了？──啊，我都忘记你什么东西也没带回来。呀哈！真是可惜啊！本大爷难得想花高价向你买下呢！」

伯恩哈特双手一摊，跟班们就配合他放声大笑。

还以为这群蠢货之前惹怒西里尔，应该会乖上一阵子，没想到他眼红我们攻略了「空中墓园」，又开始对我冷嘲热讽。

这几天，他时不时就会跑来找碴，实在有够烦人。

然而──

「你们来给比赛暖身啊？加油。」

我没理会他们任何一人，走向敞开的出入口。西里尔对我提案道：「要让他们安分点吗？」我嗤之以鼻笑答：「随他们说吧。」

「我哪有空陪混帐少爷玩，现在最重要的课题，是电击的持续时间，得想点好办法解决才行，连续施放三十分钟雷击破（Thunderbolt），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不需要顾虑威力？费尔施放的威力很弱耶。」

「只要选择通往神经的最短距离，只需百分之一的出力就够了。」

「费尔也太强人所难，那样子根本不是雷击破（Thunderbolt）了，况且将魔力调弱到那种程度，魔法根本无法发动吧？」

「所以我才伤脑筋啊，可是雷击破（Thunderbolt）已经是最好调整出力的魔法了，偏偏雷属性魔法，每一个都无谓地吃魔力。」

我一面和西里尔、米菲拉对话，一面离开练习室。这么做或许会伤及伯恩哈特的自尊，但我才懒得理他，反正小少爷会打身旁的跟班出气。

我们没有一人回头，确认伯恩哈特那白痴用怎样的表情目送我们──便走出了魔术练习室。

晚秋的阳光照进走廊。

「你们俩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去观摩学位战吗？」

「今天阵容没啥好看的吧，我还得完成『封印魔法学』的作业。」

「也是，毕竟解除封印需要花不少时间。」

「西里尔跟米菲拉拿到怎样的封印模型？我运气超背，偏偏抽到阿索顿遗迹的入口。」

「这个嘛，费尔……我只能说很同情你。」

「那个封印数超级多，今天内能解除完吗？」

就在我们悠哉散步闲聊时，突然传来了声音。

「费尔同学，费尔同学。」

我们三人听到那毫无气力的微弱声音，便一起回头看。

从粗大柱子并列的开放走廊走来的，是一位将白色长发绑到后头的纤瘦初老男性──即使没看到脸，光看他身上的赤黑色魔术师服，就能立即辨别他是教师。

「正好，我有事找你们三个。」

他是「高等魔术学」的老师，也是我们一年级生的学年主任，学位战的调整联络、生活指导都是由他负责，算是和学生交集较多的老师。

我们停下脚步转向老师。

「下场学位战的日程决定好了，我正打算告诉你们。三天后，你们和露露亚同学他们对战。」

我们面面相觑，事情太过突然了。

毕竟跟学年第二名比赛，想不慌张都难。

「总之嘛，你们可小心别受伤啊。尤其是费尔同学，你老是会出些鬼点子。」

或许是因为没体力又用跑的过来，老师慵懒地喘了口气，露出微微笑容看着我说。

「靠费尔的速效召唤和『那些虫子』，应该有办法打出一场精采的比赛。」

老师完成通知，正打算调头离开时。

霎时间，我脑中产生一个念头，于是叫住老师：「老师，我有事想请教您。」

老师回头，并用略带喜悦的声音回道。

「有问题吗？不错喔，你可真是认真。大概也只有你们和露露亚同学他们，会经常找我问问题了。」

「不过这个，不是关于课程的问题。」

「咦──？伤脑筋啊……我和妻子是相亲认识的。」

「也不是寻求恋爱的建议。其实我，正在找魔力消耗极低的电击魔法。」

一瞬间面露难色的老师，一听到我的问题是关于魔法，便松了口气。他双手抱胸，思索我提问的意图，接着提案道。

「降低雷击破（Thunderbolt）的出力不行吗？」

「还要更低，消耗魔力要更少，还要能做细微操作，最好是可以同时攻击复数目标的电击魔法。」

「……你又有鬼点子了？你局限要找电击魔法对吧？」

老师听了便提起戒心，而我只能无言苦笑。

「拜托别搞出事喔？每次费尔同学做了什么超出常理的事，我们就得开教师会议吵成一团。你之前想脱萨沙同学衣服的那次，幸好学院长认同那方法很有创意，毕竟萨沙同学太强了，也不是无法理解你们的心情。」

即使对我们唠叨了一番，但老师终究还是站在学生这边。

「所以呢？你要问什么？魔力消耗低、操作性高，还能瞄准复数目标的电击魔法是吧？」

「是的，威力只要雷击破（Thunderbolt）的百分之一就好。」

「你要找的魔法还真奇怪。不过嘛，在我所学的技术中，没有这样的魔法。」

「这样啊……」

「这种时候嘛，还是拜托风精灵吧。电气是他们的管辖范围，即使是弱小的年轻风精灵，也能够转换电气型态才对。」

「关于这点嘛，如果不是由我直接施展就没有意义了，该说是无法让其他存在介入吗──」

「你这孩子要求可真多，等我一下。」

老师抱胸仰头前后摇晃，这是他认真思考时的动作，课堂上也偶尔会见到。最终他停止摇晃，与我四目相对，刻划在他眼角的深刻纹路、苍白的纤瘦面容，都酝酿出了莫名的说服力。

「费尔同学，你听过一种名叫托尔耶诺的大蜘蛛吗？」

「没听过。」

「那是一种会在电气上筑巢的珍奇怪物，它只要张了网，就能维持一整个夏天。」

「不是它的丝带电，而是在电气上筑巢吗？」

「托尔耶诺的巢穴位于某个溪谷，那地方同时也是龙族的飞翔地。托尔耶诺以不具实体的电气筑巢，因此只有拥有电抗性的龙，能通过它的巢穴。」

我无法理解老师在说些什么──不对，应该说能理解语言的意思，但无法摸清为何提起这蜘蛛的事，害我只能「哦，是这样啊」的含糊带过。

虽然一瞬间感到不安。

「我在过去，曾看过一本名为《托尔耶诺克席恩》的魔术书，就是以这大蜘蛛命名的。那是一种能大量施放丝状电击的魔法，虽然每一道电击非常微弱，几乎只能称作杂耍……而且这本魔术书，学院并没有收藏。」

这正是我想找的情报，兴奋之情和心中敬意不禁令我瞪大眼睛、笑逐颜开，成了相当失礼的表情。

「呵呵呵，看你这表情，代表我应该有好好完成教师的职责吧。」

第一卷 10.召唤术师，因末日醉客而困扰

「这是您点的炸鸡块！吃的时候请小心烫！」

装满炸物的大盘一送上桌，握着木制酒杯的男人们便兴奋喊道「终于来啦！」接着每个人拿起叉子，将炸鸡送入口中。「噗哈──这里的炸鸡太好吃了，有够下酒。」杯中的啤酒转眼间就快空了。

「小兄弟，啤酒，按人数上，拜托快点送来。」

「谢谢！客人点餐！」

我将空杯空盘收集起来，穿过塞满客人的外场走进厨房。

「八桌，啤酒六杯！一桌的兑水酒马上就好！」

「费尔！这个也拿去，十一桌！」

「收到！」

「这些家伙怎么都点些麻烦的菜！晚点跟他们多收钱！还有费尔，把伊莉莎叫进来！如果那群老头敢有意见，就拿菜刀插在他们桌上！」

「收到！」

餐厅忙到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

我送上酒和料理后，就走向五名老龄常客的桌子，抓住棕发巨乳的美女──伊莉莎的手，并将她拉走。

「不好意思时间到，小姐要回厨房了。」

我对着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的红脸老人们，露出谄笑说道。

「费尔！你这兔崽子，谁准你把伊莉莎妹妹给带走的！？」

「拜托，别把她带走啦。」

理所当然地，色老头们怨声载道。

我立刻敲桌喊道。

「少啰嗦！别光顾着摸看板娘的屁股，乖乖喝酒去！」

五名老人瞬间乖得跟别人家寄放的猫没两样，他们将脸凑在一块窃窃私语，简直就像恶作剧完深怕挨骂的小孩。

「可怕，太恐怖了。费尔那小子，根本成了第二个老板。」

「打从费尔向我们老婆取得了骂人许可，他整个就变了。」

「他春天刚进店里的时候，明明就对我们很好啊……」

我边从老人们的桌上回收空盘，边叹气说道：「你们老婆马上就会来接你们回去吧？要是被看见你们在讨好伊莉莎，当心又被狠狠刮一顿，你们之前吃了苦头还学不乖喔。」

我转身离开老人们的座位。「费尔你看。」伊莉莎开心地指着敞开胸口的围裙连衣裙──的乳沟部分。

「我收到小费了♪」

伊莉莎小姐将胸襟微微拉下，两枚铜币就埋在乳沟之中。

我见了只能皱眉回道。

「拜托你工作啦，老大整个发飙了。」

「好──」

我的打工地点「大众酒馆·马涎亭」，今晚依然是门庭若市。都已经进入深夜，客人却迟迟没有减少。店里充斥着有如怒号般的谈笑声，以及酒味、油味、中年男人们下班后的体味。

伊莉莎小姐重回外场工作，我也回厨房帮老大忙吧──就在我如此心想，并快步走回厨房的瞬间。

「店员，打扰一下可以吗？」

我被人小声叫住。

「好的！请问有什么事！」

（插图010）

我精神饱满地转头回覆。

叫住我的，是名坐在店内一隅默默喝酒，年约三十、骨瘦如柴的男子，他身穿有着无数口袋的草叶色外套，看似是名旅客，虽然在贸易都市拉达马库，旅客也不是很罕见就是了。

「店员，你是在这城市长大的人吗？」

「唉？不……我是从外地来的学生。」

「这样啊，那太好了，就算你抛弃这城市逃走，也不会有所眷恋。」

男子手撑下巴，喝着店里最烈的酒，以朦胧的眼神仰望我。

我只想着──这家伙是在说什么疯话？但我无法对客人太冷漠，只好短短回覆「这样啊」，并尽我所能陪笑。我实在想不到什么有意义的话回答他，我猜这人八成是喝茫了，早早结束对话才是正确选择。

只可惜这个男人，完全不顾我心中想法，开始自说自话。

「你知道吗？这个城市马上将迎接破灭，众神的意志、愤怒，会把一切吞噬，任谁都无法违逆。」

「这样啊。」

「告诉你一个秘密，破灭之钥正握在我手上。当我握着那东西时，确实听见神的声音，所以我才来到这个城市。其实我正是盼望末日之神的使徒。」

「原来如此。」

「我现在呢，正在选定祭品。也就是要让那东西吃下的神圣之物──既然要选，最好就选拥有历史、纯净无瑕的祭品。关于这点，我已经有眉目了，但首先得想个办法，欺瞒那些阻碍我达成使命的家伙。」

「那可真是辛苦啊，是说你在这地方悠哉喝酒没问题吗？」

我感到不太对劲，这事我似乎在哪听过，有什么人在寻找某种事物的话题……我试图捞起脑海里的记忆，却迟迟无法回想起来。虽说认真思考一下，应该是能够想到，但我实在不想为醉汉的胡话动脑。

话虽如此……

「告诉店员你一件好事，当你在天空看到银色时，就马上逃跑，『美丽的存在』将开启末日大门。不过到时用跑的有没有办法逃出生天，我就不知道了。」

这名醉汉的胡话莫名地具体，确实吸引了我的注意。

「费尔！！别再跟客人打屁了，快来做菜！！」

若不是老大从厨房探出头来怒骂，我可能会继续向这男人问下去。

「是！抱歉老大！」

我不禁被老大强而有力的斥责吓到，现在还在上班啊，专心工作──我重新打起精神。

我低头露出职业笑容，并远离这迟迟不打算点餐的醉客。

「客人不好意思，我老大正在叫我。」

比起不知何时到来的世界末日，今天的工作来得重要多了，起码大家都知道，不吃饭才真的会饿死。

第一卷 11.召唤术师，午后与公主同行

要寻找默默无名的魔术书，其实有个意外的好去处，那就是专门进一般书籍的大型二手书店。

魔术书都是由卡达古玛塔文字这个特殊古代文字所撰写，当今时代，能看懂卡达古玛塔文字的，大概也只有魔术师或召唤术师。在术师死后，家人因不知如何处理他们大量的藏书，通常会选择将魔术书连同一般书籍，一并卖给大型二手书店。

由于魔术书能以高价售出，大型二手书店通常不会卖给专门店，而是在店里设立专区贩售。至于冷门的魔术书，通常会迟迟无法卖出，最终成为滞销品。

实际上，我也曾在街上的大型二手书店，发现自己找了三年的魔术书，最令人讶异的，是店家就直接把魔术书摆在架上卖。

而这次我要找的是《托尔耶诺克席恩》。

我从高等魔术学的老师那里打听到消息后，当天便跑到魔术书专门店，可惜却没找着。与我熟识的老板也说从没看过那本书──最后我决定，跑遍贸易都市拉达马库的所有大型二手书店碰运气，要是这样还找不到，就去找个人经营的二手书店。

「找不到啊……」

我将整个魔术书专区看了一遍，不由自主碎念道。

根据老师的印象，应该是黑色封面才对，不过魔术书多半都用黑色做封面，到头来我只能一一确认书名，于是我再次检查高度直抵天花板的书柜。

就在我搔头念着书背上文字时。

「请问──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一位身穿白色连帽大衣的少女向我搭话。

她的帽兜整个把脸盖住，无法看到她长什么样子，不过她微微低头，身体缩成一团。

「呃，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找我攀谈？我看往周围，所见范围内没看到店员，即使瞥向柜台也是。

得知原由的我，默默等待少女提问，她直低着头，看似相当不好意思。

最终，她下定决心问道「请问少女漫画家，莉芙里兹的签名会要往哪走呢？我听说是今天在塔碧莎书店举办。」我听完歪头，真心感到困惑。

「啥签名会？」

糟糕，她的话太莫名其妙，让我一不小心用平常说话的方式回覆，如此内向的少女听了，说不定会感到害怕。

我右手遮住嘴角，认真开始思考。

我对眼前这位被我吓得肩膀一颤的少女感到歉意，她肯定是真心感到困扰，才下定决心向我询问，此时我马上想到。

「那个应该是办在卖新书的店吧。塔碧莎书店分成卖二手书跟新书的两间店。」

包覆少女头部的帽兜微微一颤。

就结果而言，那不是因我回的话才造成的反应，而是她听了我的声音感到似曾相识。

「费尔·弗纳夫。」

「怎么是萨沙啊？」

反而是我为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美女惊呆了。

我不可能会看错她，白金色的头发、紫色眼瞳，被他国吟游诗人，歌颂为女神帕拉再世的美貌，除了萨沙外不可能有其他人。

将自身丰厚长发收入白色帽兜里的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用着讶异的眼神抬眼看我，她的神请不像平时带有威严，而是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稚气。

「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只是来挖魔法书的，我才想问你怎么在这，还以为是谁找我攀谈呢。」

「我、我只是因为帽兜遮住看不清楚前方──」

「这样啊，不过也好，换作是学院生以外的任何人发现你是萨沙公主，肯定会当场昏倒。」

「哪有可能，即使是王族，也不至于完全无法来到街上。」

「……你是瞒着大家出来的？」

「……是。」

她放低音量，视线不时瞥向周围，我也自然而然地和她小声说话。

「但我真没想到你会提起这些东西，又是少女漫画、又是签名会的。」

「这──」

我并没打算消遣她，纯粹是感到好奇才问，但萨沙的脸庞却蒙上一层阴霾，我见了立即向她谢罪：「抱歉，任谁喜欢什么东西，旁人都不应该插嘴才是。」

「你有查过卖新书的店在哪吗？」

萨沙微微摇头。光是这么做，就有一股甘甜的香气，从她帽里的白金发中飘出。

今天的萨沙老实到让人感到不自在，那个被誉为贤王的席德国王的三女、负责学院营运的王族、平时能轻易打垮我们的学院最强术师，到底上哪去了？

我打算为刚才的失言致歉，于是这么说道。

「要我带你去吗？这样应该比你走错路来得好些。」

萨沙听了顿时收起愁容。

「你不是为了找魔术书，才特地在星期天跑到街上吗？」

她嘴上虽这么说，却再次用帽兜遮住眼眸，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等不及想马上出发。

我一向前跨步，她便如同妹妹或恋人一般尾随在后。这家伙的距离感未免太近了吧──这话我实在不敢说出口，我忍不住露出苦笑，并尽可能表现得跟平时一样。

「没差，我本来就是趁打工前来逛书店，今天只是早一点离开宿舍。」

「我真是幸运，竟然正好碰见你，费尔·弗纳夫。」

「真是的，你出门就不能带个同伴吗？只要萨沙你的请求，她们肯定会点头答应……虽然我也不敢保证，你跟她们不会在老街迷路。」

我们走出大型二手书店──穿过个人商店和民宅林立的小路，以最短的距离走向另一间塔碧莎书店。一路上，萨沙好奇地东张西望，我想，她大概也不可能会有机会再走这条路了。

小路上非常干净，一个乞丐都没有。

「席德王国」这个大国，自古以来就设有济贫院、免费医院、职业训练所等等设施，是个相当体恤人民的国家。虽说还是有贫富差距，但犯罪率是八大王国之中最低的，能有这种相对安全的道路可走，也都是拜萨沙的父亲和祖先，那些和善诚恳的王族所赐。

「呃……这个，人好像有点多啊……」

「怎、怎么办？现在排还来得及吗？」

我们看向塔碧莎书店的三层建筑，看起来状况明显与平时不同。排签名的队伍岂止跑出店外，甚至拉长到隔壁三间商店之远。

我实在不忍看到萨沙如此不安的模样，于是走到队伍尾巴，「请问，现在还有办法拿到老师的签名吗？」并询问整理列队的书店店员。

「店员说现在勉强还能拿到，签名前有个地方会先让你买书，在那买了新书就能签名。」

「真的吗！？谢谢你！」

萨沙抬眼看我，露出普通少女般的灿烂笑容，害我不禁为她的花容心动。别忘了，这家伙可是毫无慈悲地击垮我们的女人──我只能如此想着来保持心中平静。

等萨沙到队伍最后排好队，我的任务也结束了。

「那我走了，希望你能拿到签名。」

不过──我不经意回头一看，萨沙独自呆站在人潮边边的模样，实在看得我不禁发出了咂嘴声。

「啊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用力搔头走回列队。

「我陪你排就是了，留你一个不谙世故的小姐在这，我晚上肯定会做恶梦。」

她立即回覆道「我才没有不谙世故」，我听完哼了一声。

「你都跑去其他店家要签名了，还好意思说。」

「……你不是要打工吗？」

「今天是上晚班，时间到了我就会先走，你不用在意。」

接着两人陷入沉默。

我和萨沙交情并没说特别好，不会像与西里尔和米菲拉相处时，陷入沉默也不会感到尴尬，更不像打工同事的伊莉莎小姐，能够笑着聊些无聊的闲话。

经历了三十秒的沉默，我终于痛苦到忍不住找话题聊天。

「……原来你会看漫画啊。」

「不行吗？」

她的回覆冷淡且简短。这家伙──我们又不是吵架中的情侣，就不能回答得和气点吗，都弄得我有些火大了。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不会看这些东西，不是很清楚内容，作者是叫莉芙里兹是吧？她画的是怎样的漫画？」

我压抑心中火气，心平气和地回话，脸部被帽兜遮住的萨沙虽然有些戒心，但仍然回答我说：「……是恋爱漫画，卖药的少女，在战场上邂逅王子，最后两人慢慢被彼此吸引的故事。」

我抱着会被萨沙白眼的觉悟，略带嘲讽地对她说。

「这根本是幻想吧，王子这么罕见的生物，哪有可能路上走走就碰到。」

「才没这种事，妈妈──咳，现在的席德女王，原本也只是个地方小贵族而已，命运这种事，可是很难说得准。」

「不过嘛，我觉得主角是卖药少女这点，倒是挺不错的喔？果然啊，人就是要脚踏实地干活。」

「阿卡莎可不像你嘴巴这么粗野喔？费尔·弗纳夫。」

说完，我和萨沙同一时间笑了出来。

随后萨沙终于放松下来，小小叹了口气说道。

「她是个非常努力的女生，让看着故事的我，也忍不住为她操心，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让我如此入迷的漫画……尤其是她在暴风雪中送药的故事，看得我都想代替她受苦了。」

「噗哈哈，换作是你的话，就算是零下百度也轻轻松松──好痛。」

我直率地说出心中感想，却被她用手肘轻轻戳了侧腹。不过刚才那的确是我不对，应该说她给了这记肘击反而帮了大忙，不然两人又要陷入尴尬的气氛。

「我把书借你，你就试着看一遍吧。如果是你──应该会对阿卡莎的故事感同身受。」

「等召唤祭结束再说吧，最近有点忙。」

「……又想到什么歪主意了？」

「天晓得，这次根据看法不同，可能会产生不一样的感想，可能会有人说我耍小手段，也可能会有人笑我靠蛮力解决。」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不会又要乱来了吧？」

「天晓得。反正教会那边，对学位战发生的状况一概不管。」

萨沙听了这句话，便大致上察觉了状况。「你的『分身』……原来是这样啊……」她似乎是听懂了我的话中之意，微微点了点头。

「该说真的很有费尔·弗纳夫的风格吗──不过，这点小事应该不必介意吧？不论你有怎样的召唤兽，学院都不会否定你才对喔？」

「那我就竭尽所能大闹吧，反正我也只会这个。」

不知道萨沙听到教会两字，想像到了哪种等级的怪物……十之八九，是想像了恶魔型的召唤兽吧。她肯定作梦也想不到，我的「分身」竟然是虐杀众神，还与最高神善大战一场的「终界魔兽潘多拉」吧。

「不过，看来你和『分身』之间总算是有了进展呢。」

萨沙看似开心地说道，我双手抱胸，小声回覆：「还算行吧。」这么回答有点像在欺骗她，罪恶感刺得我的心有些痛。

「不用『分身』也能跟露露亚她们打得那么精采，到了召唤祭说不定会有机会取胜喔？」

她提起了四天前的败仗，我不禁苦笑。

确实我们和学年第二名的露露亚·弗丽嘉打得难分难解，但最后输得实在心有不甘。是说你竟然有来看比赛喔。

「上次那场纯粹是靠西里尔的力量。」

「不过当时是你和米菲拉，压制了露露亚的白龙。」

「就是因为压制不住才会输掉，当她们开始魔法战时，应该早早落跑才对。」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不甘心，老实说，那场比赛应该能打赢，直到结束前都是我们占上风，却在最后的最后被逆转了。

「露露亚她们应该也打得相当吃力。如果西里尔那边能够早点突破敌阵，说不定能够取胜？」

「每次都依赖西里尔不是什么好习惯，我们的队伍有着过于明显的漏洞，每次输都是因为弱点被击溃。」

萨沙对漏洞一词产生反应，笑着说道。

「费尔·弗纳夫的召唤兽太弱？」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话题，我嘴角上扬，语带自嘲说：

「这件事岂止一年级，全学院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你不可能就此认输吧？毕竟都决定要参加享誉盛名的召唤祭了。」

「……是啊。虽说有输有赢，但总算是拿到了门票。」

召唤祭──于每年十二月举办，三个学年，每学年前五名，总计十五支队伍出赛，是没有败部复活的严酷单淘汰赛。

起源好像是某个一年级生挑战上级生的非正规比赛，经过三百年后，如今成了举全学院之力举办的祭典。优胜者可以拿到实技成绩第一名外，还会附带颁发一笔奖金。

「你就好好期待当天吧。」

「我很期待喔，不知道你会怎么达成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我一时之间真的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我开始挖出脑中记忆──浮现的却是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的裸体。萨沙公主的裸体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入浴服，她的巨乳，穠纤合度的腰身以及大腿，都是如此性感……

回想起浴室那场邂逅的我，望向萨沙被帽兜藏住的脸庞，并切身感受到当时那个裸女，现在就站在自己身旁。

这么说来……我当时的确大放厥词要她在召唤祭等我……

「你就等着看吧，即使是你，也肯定会吓得目瞪口呆。」

塔碧莎书店的排队队伍，行进速度十分缓慢。在我们之后，也有几人打算要排队拿签名，但所有人都被店员郑重回绝，只好意兴阑珊地回去了。

「换个话题──电击这类需要细微操作的魔法，你都是怎么施展的？会按照常规，发动前先创造魔力线吗？」

既然身为学院学生，那说到打发时间的话题，魔法技术当然是最方便的选择。不只无须为如何答覆费心，这还是个向学院最强的召唤术师请教秘诀的好机会。

「我喜欢在发动后，让魔法从根部开始行动。牵魔力线虽然能提升精准度，但会增加魔力消耗，发动也会出现延迟。」

「又一个从根部开始行动的家伙，米菲拉那家伙也是这样讲，那是天才才有办法做到的好吗？」

「只要掌握诀窍就很简单喔？任谁都能──虽不至于到这么简单，但我猜，你应该能做到。」

接下来的十分钟，实在令我获益良多。

以前向米菲拉请教魔法操作的诀窍时，她总会混些「咻」、「砰」之类的状声词，让我根本有听没懂。萨沙却能将方法化作简洁的语言说明。

这家伙，连教人也是天才啊……

原本只是打算随口问问，听完却产生得付她学费的想法。

没想到萨沙会以专业的角度教导我魔术诀窍，害我「讨厌让人请客」的麻烦个性再次起了反应。

队伍不断前进，我和萨沙终于进入店内。

状况就发生在这时。

当我们一脚踏进风格复古典雅的塔碧莎书店内，萨沙就瞬间变得与以往不同。她一语不发、双肩紧绷到耸起。我偷偷从帽兜底下窥看，她的双眼也游移不定。

「你没事吧？」

我悄悄地问道，她大力点头表示肯定。

看了她的反应，让我更加确定她真的紧张到不行。

我真不明白，这不过是场签名会，与别人见面为何需要紧张。买书、与作者见面、让作者在买的书上签名，不过就是如此，对方又不会把你生吞活剥。

我决定对萨沙伸出援手，并对她说道：「抓着我的衣服，我带着你走，直到你定下心神。」

即使无法理解她紧张的理由──但起码我知道，这件事对她而言就是这么重要，体贴对待紧张的她，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到。

……过段时间再拜托萨沙借我漫画好了。

这不禁让我好奇起来，能让一国公主乐上天的漫画，到底是有多好看。

我们走上书店二楼。「您好，请在这里购入最新一集──」就连招呼我们的店员，看到眼前身穿白色连帽大衣、用颤抖的手递出纸币的少女，也感到有些困惑。

「算我求你，你可别晕倒啊？」

「我、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名为莉芙里兹的漫画家，此时已进入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她外观年约三十、身材纤瘦、一头长发束成一条麻花辫，身穿无花纹的白色毛衣和棕色开襟衫。她坐在靠着书店墙壁的长椅上，看起来毫无大师的架子。

「下位客人请往前。」

站在莉芙里兹老师身边的店员向我们打招呼，终于轮到萨沙了。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所谓的签名会──看来作者会在漫画衬页画上角色，并附上书迷的名字。

我还以为萨沙会一个人过去，但没想到她却紧紧抓住我的袖子。「等等，我也要去吗？」我逼不得已只能跟着走到老师面前。

结果──

「你们好，请多指教。」

看似和善的莉芙里兹老师，和眼神对上的我打了声招呼。萨沙深深将帽兜拉下，跟座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妹妹是老师的忠实书迷。真不好意思，她好像紧张到说不出话了。」

一个贫穷农家子弟，竟把名闻天下的萨沙公主当成妹妹，这是哪门子的笑话。

话虽如此，要是大家知道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微服参加签书会，肯定会招致混乱。也会给这位漫画家造成困扰──所以萨沙才会拉下帽兜，把脸跟头发藏住。

「谢、谢谢，她能够喜欢真是太好了。」

莉芙里兹老师苦笑道。也不难理解她的反应，谁叫签书会最后出现的书迷，竟然是带男人一同前来的帽兜女。

「好了，快把刚买的书拿出来，你不是要给老师签名吗？」

我一催促，萨沙便战战兢兢地将抱在胸前的书，递给了莉芙里兹老师。

莉芙里兹老师双手取过书后，面对着萨沙提问道。

「你喜欢哪个角色呢？」

这是决定要在衬页画上哪个角色的重大抉择。但萨沙依然害羞得低头不语，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我维持笑容，在心中大喊「你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接着用力回想刚才和萨沙的对话，试图忆起漫画主角的名字。

「那个叫什么──阿卡莎？画阿卡莎可以吗？」

帽兜大大地上下晃了两次，似乎是正确答案。

「好的，我会尽全力帮你画上去。」

莉芙里兹老师只花了一分钟，就把留着短发、看似好胜的少女给画好了，简直跟魔法没两样。旁边的对话框则是写上「谢谢你的支持！」。

「那么请问，她叫什么名字呢？」

「她叫萨沙。」

「萨沙妹妹──跟萨沙公主同名呢。」

「就是说啊，真希望她能像公主殿下一样端庄。」

「啊哈哈哈。签好了，来，萨沙妹妹。」

最后莉芙里兹老师以流丽的字体，写上了「给萨沙」的文字，这本书就成了只为萨沙存在，全世界仅此一本的签名书。

「好了萨沙，跟老师说谢谢啊？」

她这么闷不吭声，实在对不起莉芙里兹老师。

经我催促后，萨沙才终于小声说出：「……谢、谢谢老师。」并用了有如小动物般的迅捷速度，深深地点了头。

我带着手抱签名书的萨沙走出店外。

塔碧莎书店外一如往常地人潮汹涌，完成工作的满足感，令我不禁舒了口气心想：「我终于走出来了──」

而萨沙似乎也终于恢复状态，她用着害羞的神情抬眼看我。

「谢、谢谢你──费尔·弗纳夫。」

我一语不发，粗鲁地摸了摸萨沙戴的帽兜。平常这么做，或许会因为不敬罪被抓去关，但谁叫直到刚才为止，这位公主成了我的妹妹。

第一卷 12.召唤术师，与夜晚的入侵者嬉戏

「呜咕──？」

我翻了个身，却被魔术书的书角刺到。

怪了，我直到刚才明明都在床垫上，看着魔术书《为了与恶魔对话的实战魔术》才对……看来是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我梦到萨沙、露露亚联手和我们对战。

就在我、西里尔、米菲拉三人即将败北之时，我回想起过去在魔术书《托尔耶克席恩》学会的新魔法，最后召唤出潘多拉逆转致胜──大概是这样的梦。

我微微张开双眼，一如往常的房间，被橘色灯光照亮。

光源是垂吊在天花板的蜡烛吊灯。

在老旧吊灯中发光的，是我用魔法点着的无热火焰，我注入的魔力，大概能让它维持两小时。

直到深夜的酒馆打工结束，回宿舍洗完澡后，是我仅有的自由时间。

火焰还没消失，代表我没有睡多久，顶多几十分钟。或许是因为没有熟睡，身体反而觉得更累了。

「可恶……浪费时间了……」

我的房间里没有书架和床架，就连桌椅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家具和寝具，就只有塞满稻秆的床垫和毛毯，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几十本厚重的魔术书堆在地上。

而床垫和地板，被大量的笔记用纸淹没。

我在读魔术书时，会将在意的文章和想到的点子随手写在纸上。有些是为了记下文章而重抄一遍，又有些是潦草的魔法阵图，或是将想法写出来，譬如「将水属性魔力吸收的可能性。应用于防御魔法」。

我没有时间重新抄写成册，只好把笔记原原本本地留着。

而我的眼睛……

「早说过进我房间要小心脚下了。」

看到一名少女被地板的笔记绊倒，狠狠地跌了一跤。她卧倒在地，小巧双手和赤裸双脚打得笔直。

她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男用的无领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掀起，露出了她白皙的大腿后侧，所幸勉强没有看到内衣。

看来我是被少女跌倒发出的声响吵醒。

我叹气抬起上半身，对着少女带有醒目呆毛的后脑勺说道。

「真难得啊，大半夜的你跑来干么，米菲拉。」

霎时间，砰的一声──米菲拉手撑地板，十分缓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气场。

平时遮住她眼眸的长浏海，被一个大发夹随便固定住。

她美丽的金色双眸闪闪发光。

每当她缓缓地踏出一步，男用衬衫的下摆便随之摇晃，使她的大腿若隐若现。从她的幼儿体型实在看不出来，她的大腿充满了成熟的肉感。

慢慢地，米菲拉踏上了床垫。

「……裸体抱抱。」

她那恰到好处的丰满大腿停在我的眼前。

蜡烛吊灯中摇曳火光的影子，映在她那稚儿般柔嫩的肌肤上。

我坐着抬眼看向米菲拉。

「………………」

金色眼瞳的超绝美少女，静静地俯视着我。

她的美貌，如同令人涌生保护欲的幼猫，有着掳获男女老幼的魅力。

「你……还真的是一个美少女啊。」

米菲拉有着闪闪发亮的浑圆金瞳、秀美直挺的鼻梁、润泽的唇瓣，而她桃色的双颊，泛着性感的潮红。

我绝不是在偏袒自己人。米菲拉只要将浏海拨开，就和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一样，有着被吟游诗人歌颂为女神的姿色。

「菲尔，我要裸体抱抱。」

米菲拉舔拭唇瓣，妖艳地笑道。我秋冬时，会拿学院指定的魔术师服当作睡衣，她把手放在魔术师服的肩膀处，接着将手指顺着肩膀滑向脖子、下腭，再往上滑向脸颊。

她的举动，有如勾引男人的荡妇。

「我都不知道米菲拉原来有发情期，这下得告诉西里尔才行。」

米菲拉这么做其实有点痒，我将她的手指挥去，手却反而被她抓住。她对我十指交扣，那模样，就像是睽违了数周，正享受着幽会的情人。

「真是个坏人，夜晚的秘密，本来就应该留在黑暗之中啊？」

米菲拉跪坐着，嘴角微微上扬，接着将我的手拉向她的脸。「把夜晚的秘密带到黎明，可是违反规矩──」她说道，然后用力咬了我的拇指。

那力道恰巧是我勉强能忍受的程度，我的拇指上留下了她的齿印，她伸出舌头，温柔地舔拭着齿印。

「好不好，费尔……」

她把拇指舔得充满唾液后，再次露骨地对我要求道。她把我的上半身推倒在床垫，又将手伸入我的衣服里。

然而，我不可能任由米菲拉为所欲为，于是我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我哪有可能答应，我可是正打算睡觉耶。」

我抓住米菲拉衬衫的下摆，以可能将衣服撑大的力道往下一拉，藏住她若隐若现的大腿。

「要抱抱只能穿着衣服，不满意就回房睡觉。」

「唉──」

「你突然半夜跑来，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咧。」

米菲拉小声咂嘴，我双手环住她的背部，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这样……好像也不坏。」米菲拉也伸出双手，抱住我的身体。

我们俩抱了接近两分钟。这段期间我一直嗅着米菲拉的发香，而米菲拉则不停用力嗅着我的胸口。

不知不觉，我燥热得闷出汗来。

「米菲拉……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我没事。」

米菲拉摇摇头说道。

「真是的……你一定是穿这么单薄待在我房间吧？当心被西里尔骂喔？」

我用手贴着米菲拉额头，并集中精神在指尖上。

「好像真的有点热。」

我得出结论后走下床垫，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壶和客人用的精美木杯。我将水注满杯中，递给了米菲拉。

米菲拉双手接过杯子，便毫不犹豫地将唇瓣就着杯缘，咕噜咕噜地灌下一整杯水，那副喝水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噗哈。」

「所以呢？发烧的米菲拉跑来我这干么？」

「因为累了想跟人肌肤相亲补充能量，今天想找费尔。」

「原来如此，可是就算你想提升效率，拜托也不要脱光衣服。」

我捡起魔术书《为了与恶魔对话的实战魔术》，盘腿坐在床垫中央。只穿着一件衬衫的米菲拉，则坐在我的腿上，这次我就没那么排斥了。

不过就结果而论，我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从身后抱住米菲拉柔软的身体。

我把下巴靠在米菲拉的发旋，用着跟念绘本给小朋友听没两样的姿势，翻开了魔术书。

「费尔，你想不想称赞努力发明的米菲拉？」

「天才创作出什么惊人的事物，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要是因此，害得米菲拉搞坏身体，我跟西里尔可是会难过喔。」

「呣　　　」

「别生气啦。你上个月完成的那个，是叫『时蜥蜴的饲育案例』吗？竟然能控制时蜥蜴的时空移动，那确实让我吓了一跳。」

「这次的也很厉害喔。」

「哦？这倒让我在意起来了，这次你又发明了什么？」

「秘密，明天再说。」

「真爱卖关子啊，这么说来，你会想黏着我跟西里尔，表示陷入苦战了？」

我一面翻页，一面笑着说道。米菲拉将身体往后压，似是想报复我调侃她。

米菲拉那体温略高的轻盈柔软身体，在我怀里动来动去，似乎是在寻找最佳座位。最后她把脸埋进我的魔术师服上臂处，一动也不动。

我放任米菲拉乱动，即使她嗅着我的衣服，令我感到发痒，我依然默默地读着魔术书。

「……………………费尔在看恶魔的书。」

「为了将来考量，把一只恶魔加入召唤兽行列好像也不错。」

「恶魔的『诗』都很长喔？」

「问题就在这啊，知名的大恶魔我叫不出来，没活过千年的火力又会输给龙，更遑论我的诗集页数所剩无几，天晓得它们有没有那个价值。」

「我以为灵巧的虫子或史莱姆，比较合费尔喜好。」

「不过嘛，恶魔在学位战也经常见到，当作学习对应方法也不吃亏。」

「……潘多拉，要是能正常使用就好了。」

「是啊，如果能用，我们肯定能跟萨沙的队伍比肩。」

我细细读着手上的魔术书，米菲拉则在怀里抓着我的魔术师服………………不知不觉，就这么过了二十分钟。

米菲拉看似是细细享受过了自己朋友的触感和气味，突然说出「恢复精神了，无敌。」然后从我的腿上站起来。

「要我送你回房吗？」

我抬眼看向米菲拉说道，「不用，烧退了。」她摇摇头回绝我。

「回房记得穿暖点再睡啊。」

「呣──费尔跟西里尔一样唠叨。」

「那是因为我们都不希望米菲拉感冒啊。」

我刚说完，突然一双滑嫩的双手捧着我的脸颊。

然后啾的一声──她亲吻了我的额头。

「谢谢。」

米菲拉缓缓地走出房间，这次没被地上的笔记绊倒。她打开没上锁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被留在房间的我，轻轻抚摸了方才米菲拉嘴唇轻触的额头。

「……睡觉吧。」

我弹了一下手指。

瞬息间，蜡烛吊灯中的无热火焰烟消云散。

第一卷 13.召唤术师，取得元气之素

「完·成·了……！呣呼──！」

米菲拉挺起胸膛交出来的，是一个装满鲜红色液体的可疑容器。那是一支被神秘肉片盖住的玻璃试管，肉片上有着几支短小的注射针头，构造看起来是插进皮肤后，里面的液体便会自动注射。

学院有五条平行并列的空中走廊，连接着两座巨大校舍──我和西里尔，就在其中一条走廊等着米菲拉。

「大清早的又拿这种怪东西出来……是说，这就是你昨天讲的……」

「米菲拉，那东西太脏了，快拿去丢掉。」

一早便睡过头，还跷掉早上第一堂课的天才少女，往我们这走来，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来得愉悦。

米菲拉难得会表现出内心情感。我接过赤黑色肉片和试管的复合体，将背靠在与胸同高的走廊护栏，苦笑说道「这是什么肉」。

我高举试管看的瞬间，感受到红色液体里蕴藏魔力。

「这不会是龙的鲜血吧？」

我望向米菲拉，她双手扠腰挺胸自豪地表示。

「是滋养剂。要让潘多拉长时间行动，必须补充魔力。」

我立刻回覆「你傻了喔」。

「龙血可是剧毒耶，就算能恢复魔力，我喝下去也挂了。」

不过，我这种程度的常识，相信天才召唤术师米菲拉早已跨越了。「放心，死不了。」她用着满分的自豪神情打包票。

「喝龙血会死，是因为龙的白血球在人体内增殖并吞噬细胞。只要阻止白血球增殖就不会死，顶多身体不舒服。」

「这才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吧，不是听说就算在零下两百度，也无法阻止龙的白血球活化？」

「我萃取出食龙树的消化液成分，加了进去。」

「食龙树？你是说那个休尔诺布大森林的稀有树种？」

我如此问道，米菲拉听了大大点头，然后双手握拳，在胸前轻轻互击。

「食龙树的消化液，虽然无法破坏白血球，但是能妨碍白血球从造血细胞中分化。」

「这对人类无害吗？会不会影响人体的造血机能？」

「过去我常拿消化液做伤药，被毒蛇咬食非常管用。而且药剂完成后，我已经对自己用过了，症状大概只有发烧。」

噗──

噗──

我和西里尔同时喷出口水。米菲拉竟然拿自己做人体实验，这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我不禁慌张地骂道：「你这笨蛋到底在搞什么！」

西里尔如迅捷的野兽奔向米菲拉，并将她抱起。

「这简直是场恶梦，米菲拉你真的把龙血注入身体了吗……」

西里尔在她宽松魔术师服露出的细脖子上，发现了打针的痕迹。随后他摸遍了米菲拉全身，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直到捏了脸颊，发现柔软度与平时无异，西里尔才终于放下心来。

米菲拉虽然表情略有不满，不过看起来并不讨厌。

「下次要实验，拜托去找费尔。」

「就算给我一百万甘特我也不干。」

话虽如此，其实我在内心对昨晚的事稍微反省了一下。

为什么米菲拉进我房间时，我竟然没察觉到脖子的注射痕迹？为什么没追问她微烧的理由？为什么平时可爱的米菲拉，会如荡妇般发情？当下我真不该悠哉地看着魔术书。

「喂，米菲拉，下次要做这么危险的事，至少选择在有人的地方做。若是我或西里尔就算睡着了，直接敲醒我们也没关系。」

「嗯，知道了。」

「唉～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喔……拜托你别乱来啦，米菲拉，我和西里尔，可是非常珍惜你，甚至超乎你的想像。」

「嗯，我知道。」

我和西里尔面面相觑，深深叹了一口气，才总算是定下心神。

「抱歉，昨晚米菲拉到我房间时，我完全没注意到。」

「也没办法，有谁会想到她当下注射了龙血。」

我们俩伫立在走廊，一同望向米菲拉──又再次叹了口气。

「龙血啊，你可真是拿出不得了的东西。」

「是啊，虽然不太想这么讲……但这确实是划时代的发明。」

「呣呼──自信之作。」

虽然现在市面上也有魔力滋养剂，但不仅对身体负担过大，效果还十分微弱。现在要是能直接将龙血这个魔力的聚合体直接注入体内。效果肯定是过去所有药品无法媲美的。

我再次把这个诡异的试管高高举起端详──召唤祭的规则比普通的学位战来得宽松。别说是自制滋养剂，过去甚至有白痴把国宝级的宝物（artifact）拿来比赛──这么一想，我不禁感到害怕，我将要前往这样的世界去取胜。

「……这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放心，如果会花钱，费尔绝对不肯用，这全部都是多出来的。」

「食龙树的消化液你还有拿来做什么用？」

「养时蜥蜴的时候有用到。在它蜕皮时，能拿来溶掉蜕去的死皮。」

「……使用限度呢？」

「理论上是一天四支，不过最好用两支就停，流鼻血代表危险讯号。」

「原来如此，这么嗨啊。」

我转身面向外头，双手和下巴搁在空中走廊的护栏上，望着对面空中回廊的学生们嘟囔道。

「我都还没找到《托尔耶克席恩》，召唤祭就已经要开始了。」

把米菲拉背在肩上的西里尔问道：「你不是去王立图书馆问过了？结果如何？」

我一面用拇指摸着盖住试管的神秘肉片，一面苦笑回覆：「他们郑重回答了『本馆没有收藏』。」我放空眺望外头，忽然有一群女学生，走过对面的空中走廊，我见了不禁感到诧异。

「那说不定是世界上只有十本的自制书。或许我得外出旅行好一阵子，才有办法找到这传说级的稀有魔术书。」

那是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和仰慕她的一年级学生。

但她们看起来，并不像是严厉的君主和尾随着她的忠臣……那位白金发的超绝美少女，跟周围的少女们有说有笑的，似乎是要前往下堂课的教室。

忽然，走在队伍前头的萨沙，发现了在隔壁空中走廊的我。

──

一瞬间，她抛了个媚眼。

和萨沙说话的少女们似乎没有看见。目击公主殿下淘气一面的，只有我、西里尔和米菲拉三人。

善于察言观色的西里尔对我问道。

「……你和萨沙发生什么事吗？」

「天晓得。」我一句话带过。接着我改变话题说：「距离召唤祭只剩不到两个礼拜，说不定得放弃《托尔耶克席恩》，想想其他方案了……」我深深叹了口气。

「──你说萨沙那家伙会优胜是什么意思！？啊啊！？」

突然传来怒骂声，我往声音源头一望──我们所在的空中走廊正下方，发生了丑陋的争执。

「本大爷我，可是拿到了钥匙！只要有这个破灭之钥，任谁都无法违逆本大爷！」

伯恩哈特·哈德切赫抓住手下的胸襟，气到声音高了八度。身旁其他跟班见到伯恩哈特勃然大怒，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本大爷会在召唤祭取胜！你们这些垃圾，不准再提起其他人的名字！」

我抬头对着西里尔和米菲拉，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不过就是场祭典，大家也太拼了。」

我先将米菲拉做的魔力滋养剂还给她。

今天打工前，我也得在拉达马库街上奔波，寻找魔术书《托尔耶克席恩》的下落。

第一卷 14.召唤术师，遭受诅咒

我站在学生宿舍宿舍三楼东侧──西里尔房间的木门前，心里从未如此忧郁过。

看得出来这扇门有被珍惜使用，上头木纹和漆的艳丽质感，令我觉得很美。每当要讨论作业或学位战的作战会议时，我都能轻松自如地敲这扇门。

「……唉。」

但今晚，我却不停在西里尔房门前咳声叹气。

马上就要跨日了，但今天的打工已经算很早结束。

不，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老大见我愁眉苦脸便说：「费尔，你今天先下班了。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但你不要臭着一张脸。早点回去、早点睡。」于是我就这么被强制下班回来了。

我回到宿舍后，就无数次想敲西里尔的房门──却又无法做到，结果在门前呆站了十来分钟。

──喀掐。

并不是我拉了门把，而是房门自己打开了。穿着睡衣的西里尔，和蜡烛吊灯的暖光从门里冒了出来。

「费尔，这么晚你有什么事？有事快点叫我不就好了。」

他诧异地蹙眉说道，但脸庞依然是那么美型，令我不敢直视，我只能低头苦笑地说：

「原来你醒着啊……」

「刚醒来的。我感受到门外有费尔的气息，才想说发生什么事。」

「不愧是英雄一族，连这种事都有好好锻炼过。」

「别闹了，费尔，你总不是为了取笑我才特地跑来吧。」

「…………这个，该怎么说……我有、话想说……」

我支支吾吾地说道──西里尔一语不发，将房门打开。要是他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吧」，我心里或许能落得轻松，但同时也会产生相等的忧郁吧。

「抱歉，今天完全没有整理。」

「这还叫没整理喔，那我房间不就是垃圾堆了。」

「谁叫你要在学习用的笔记上睡觉，你也该买张桌子了吧。」

我走进西里尔房内，里头虽然和宿舍其他房间一样小，摆设却高级到令人惶恐。

不论是床、书桌、大书架、窗帘、地毯，都是庶民一辈子无法买下的高级品。

虽说外观不是特别豪华，但能看出每样家具，都是由技术高超的工匠所制，加上富有品味的贵族长久使用且细细保养……才打磨成的古董品。

「坐在椅子上吧。」

西里尔将蜡烛吊灯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上。

「怎么了？看你一脸刚挨过骂的表情。」

他静静看着走进房间后，就站在入口一动也不动的我。或许是十一月尾声的寒气太过刺骨，西里尔将折好放在枕边的厚重开襟衫披在身上。

「坐在椅子上吧。」

西里尔再次催促道，「好……」我才终于踏出步伐。我走向麦克梅尔木所制的棕黑色华美书桌，却迟迟不坐在椅子上。

我好几次尝试主动向西里尔攀谈，「可恶……」最后都只能紧咬下唇，说不出半个字。

……………………

凌晨零点前。西里尔的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烛光和深夜的静谧。

西里尔没有催促我。

他坐在毛毯皱成一团的床上，以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并等我开口。

之后──不知究竟无意义地浪费了多少时间，我才像个半死不活的人，用力挤出一句呻吟。

「………………………………能……借我、钱吗……？」

西里尔一语不发。

他没有答应或否决，用着与刚才无异的眼神，看着伫立在原地的我。

他看我刚才的模样，八成就猜出来了。

过去对金钱关系敬而远之的我，为何会提到钱，又是为了什么东西，甚至不惜向他借钱。

最后他开口。

「为了《托尔耶克席恩》吗？」

西里尔沉着的声音，和缓扩散到整间房里，渗入了各种物体内部，就连蜡烛吊灯里的火光，似乎也为之摇曳。

我微微点头说道。

「……我找到了……在泰尔街的旧书店……不过……那本书远比我、想像中的──要贵上许多……」

我感到厌恶，心脏跳个不停。像是自己在找难听借口。

「要九十万甘特。九十万。考虑到召唤祭，应该要马上买下来学会才行──但这数字，实在不是我能立刻准备好的金额。就算把所有的魔术书、教科书都卖了，还是远远不够。」

我向发自内心信赖的队友──甚至称得上是挚友也不为过的西里尔·奥兹隆，说明借钱的缘由。

「我向书店老板问过，能不能用租的。但他说要价九十万的魔术书，哪有可能出租。所以──我才想问西里尔，能不能借我钱。」

这简直就像是做了场恶梦……要是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时光倒转，让我回去走到西里尔房前的时候。要是知道会落到如此下场，我就不该肖想《托尔耶克席恩》。那不是我应该学的东西。我──

──我实在是，太差劲了。

这个当下不光是西里尔，就连直到昨天为止，拼命贯彻不借钱的「我」，都觉得自己是个肖想不劳而获的混帐，是我背叛了他和我自己。

我紧握身上魔术师服的胸襟，大口吸入、吐出空气，若不这么做，我会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西里尔直视着自取灭亡的我，就在我喉咙疲惫得再也说不出话时。

「这么做，费尔真的能够接受吗？」

他用着看透一切的神情与声调说道。

他特地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朝向地面，这肯定是西里尔的体贴。他望着地毯，冷静地说了下去。

「我是没关系。如果有必要，我能将自己继承的奥兹隆家所有金融资产──三千亿甘特，全都借给你。」

──三千亿。

「虽然我和费尔才认识不到一年，但我知道费尔绝对不会背叛我……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如此相信着。」

怎么可能，西里尔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过去为了自己，把西里尔和米菲拉耍得团团转。不只是要他们在学位战，陪我执行胡来的作战计画，他们还因为潘多拉的事，把周末假日给浪费掉了，就连课堂作业也是，若不是我们三人共同钻研，我不可能拿到现在这成绩。

「你要我帮什么忙都可以。九十万全部我出也没问题，如果你真的那么介意，要我算上利息借你九十万也行……钱这种东西大家都会借。就连教会，也会为了改建圣堂去借钱。」

在入学典礼之后的迎新派对上，我们向米菲拉攀谈，才组成了这支超级不均衡的队伍。至今之所以没闹出大问题，全都多亏西里尔的忍耐力。

「问题在于……你真的能够原谅你自己吗，费尔？」

西里尔他，再次以看不出才十六岁的成熟眼神，直视我的脸。

「就我来看，这会扭曲你那愚蠢的原则。」

即使如此，我仍强压住想逃离现场的心情，尝试面对我自己──而不是眼前的西里尔。

老爸…………

自从村子里的魔术师，同时也是家中支柱的妈妈去世后，我家陷入贫困。但老爸仍为了「购买我学习用的大量魔术书」，无怨无悔地在田里工作得浑身泥泞。

可是我──就喜欢老爸那不知变通的正经。

我喜欢他半夜独自坐在餐桌前，记着帐本的背影。

『今天呐，教会的人不停称赞费尔，说你是自建村以来第一的天才。那么爸爸我，可绝对不能扯了费尔的后腿啊。』

『像我们这种穷人，可绝对不能接受施舍，这么做马上会传遍整个村子。召唤术师的学校，挑选学生应该很重视家境吧？我们家唯一能拿来自豪的，就是穷归穷，却从没借过钱。』

『想出去工作？傻孩子，钱爸爸会负责去赚，费尔你就乖乖念书。妈妈不是说过吗，有召唤术师才能，可是件相当惊人的事。』

『你别担心学校的学费，没事的。爸爸啊，可是有一点一滴地存钱，等下次收获一定能──』

每当我憎恨贫穷，想到钱的事，就会忆起老爸。

「…………………………………………事到如今我哪有可能扭曲原则。」

西里尔傻眼地深深叹了口气。

「那我就无法借你钱了，我可不想为了这种事被费尔怨恨。」

西里尔虽然语调平稳，但他端正的眉心却挤出了皱纹。

那还用说，睡着时被人叫醒，想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又吞吞吐吐摇摆不定的，换作是我也会觉得根本在耍人。

「如果召唤祭需要用到《托尔耶克席恩》，那早点买下不就好了。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很穷，但也不是完全没钱吧。」

西里尔指着我的胸口。

「你之前说过，那是死去的父亲留给你的入学金，你不想用这笔钱，才会亲手去赚三百万。所以你十六岁那年才无法入学。」

「……那笔钱不光是我自己赚的。」

「我知道，你把老家的家具都卖了。你母亲爱用的桌子、书柜、你爸和你的床，全部。」

「…………………………」

「我说费尔。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你当宝贝一样挂在脖子上的钱包──你父亲留给你的钱，是不是放在里面？」

被他说中了。我脖子上挂的钱包，放了「父亲托付给我的两枚金币和十枚银币」。

虽然知道西里尔不可能会想偷，但我还是为了保护钱包，反射性将左脚后缩侧着半身，并从魔术师服上头，确认钱包的触感。

「这──这笔钱，不是要拿来用的……」

「那么召唤祭就无法仰赖潘多拉了。反正即使没有潘多拉，还是有很多事能做。」

「没有潘多拉哪有可能打赢萨沙的大天使。之前我们耍了无数手段，最后还是打到趴下啊。」

「……那么，你要跟我借钱吗？」

「──这个、嘛……」

「……我们还有米菲拉的药。硬是用个五、六管，也许能靠雷击破（Thunderbolt）让潘多拉动个几十秒。」

「你开什么玩笑，那会死人好吗？现在不是说傻话的时──」

顿时间，我再也说不出话。

西里尔以如猛兽般的速度向我袭来，「嘎──！？」他抓住我的脸，将我推向身后的书架。

（插图011）

「傻！？到底是谁傻！？」

西里尔放声怒骂，他的声音大到似乎忘了现在是深夜。

书架上的魔术书和小说，因为冲击而掉落下来。

「费尔！！你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我和西里尔的身体素质差异太大。即使我想松开他紧抓着头盖骨的右手，力量却完全不足。

「你不想借钱！不想用亲人留下的钱！不想受人恩惠！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从指缝间窥见西里尔的表情──他双眼睁大，鼻梁上挤满皱纹，左右虎牙露出，这是他彻底生气的表情。

「费尔！你太怕钱了！钱就是钱！不过是区区的钱！」

我无法对他的怒斥闷不吭声。「才不是区区的钱！」即使被他抓着脸推向书架，我仍双手全力抓住西里尔右手腕，大声驳斥道。

「区区的钱可是会让人死掉！人是──会死的！」

我将西里尔的右手甩开，「呼──呼──」急促地呼吸着。

反观西里尔，「………………」即使怒火中烧，仍静静地瞪着我。

现在已经不是借不借钱的问题了，我因自己让西里尔暴怒一事感到抱歉，甚至激动到差点喘不过气来。

我的固执，实在是无可救药，就连温柔的西里尔也被我惹怒。

最后……西里尔他，用着食人虎般眼神看着我说。

「为什么费尔，会这么善良？」

霎时间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就在我思考他话中含意的瞬间──西里尔再次伸出手臂，粗鲁地抓住我的胸襟，并为了避免我别开视线，而将脸靠近。

「现在活着、感到难受的都是费尔你啊，你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他们死了，不在这世上了。为什么还需要顾虑他们？」

他加重语气对我提问道。

我试图努力回覆斥责我的西里尔。

「我才不善良！」

我顺势反抓住西里尔的胸襟，露出虎牙说道。

「自从妈妈死了，我家变穷后──我就将一切通通推给了不接受教会施舍、也不借钱，凡事都只为我着想的老爸身上。我必须比老爸更努力，要成为世人引以为傲的召唤术师才行。」

至今我从未对他人详细提过家人的事，我根本不愿意想起那些回忆，但我仍将往事化为语言说出。要是在这场合还隐瞒真心话，那就实在太卑鄙了。

「我老爸，除了当别人的佃农外，还有种一块小小的药草田，他种的是光碰到就会严重发炎的垃圾药草。药草按镇上不成文的规定，必须得卖给公会，但他却自己去找卖家，最后找到个医生卖了高价。」

一般而言，突然听见「别人家的私事」，只会徒增困扰。但我唯有这么做，才能向西里尔告知心中想法。

「累积到我十六岁那年，他一共赚了三百万。区区一个农夫，赚到这么一大笔钱。」

我只期望，我的眼睛所见、心中感受，能有亿分之一可以传达给他。

「但这件事──招致了低价卖药草给工会的同行嫉妒，最后我爸被刺死了。」

「他又没有任何罪过，你不需要感到羞耻──」

「但是他死了，哪有什么事比死掉更糟糕的！」

我不由自主声音高八度大喊道。西里尔稍微将力量松懈。

「老爸个性非常认真！凡事都以我为第一考量！明明穷得要命，死了却留下学费，而不是一屁股债给我！所以，如果我无法对金钱保持洁癖，会让老爸的人生变成一场谎言！」

西里尔之所以没有回我任何话，也许是因为现在的我实在是不堪入目。

又可能是他终于知道，为何我会如此执着于「不想借钱」。

「我压根不相信有天国存在，死神库罗加创造的亡者国度也是，那群垃圾诸神只会漫天扯谎。人死了以后，不论灵魂或是任何东西，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

「但是，要是有个万一，万一真的有死者会前往的国度，而我爸妈也在那里的话──我绝对要他们对我磕头认错……！我要痛骂他们，竟敢丢下我自顾自地死掉……！」

「费尔……」

「我要对他们说，『我拼死拼活当上召唤术师，就是为了你们──你们俩这样算什么！』」

西里尔没有插话，于是我奋力畅所欲言，终于喊到喘不过气。我念每一个单字时都过度用力，累得我以为喉咙都吼出血来，就连吞个口水，都会微微呛到。

「………………抱歉……我不该突然动粗。」

西里尔松手转身背对我。我左手放在腰部，右手使劲按摩额头来舒缓头痛。

「……《托尔耶克席恩》，是吗……真想把它一本不剩地全部烧掉。」

尽管说话内容有些危险，但西里尔终于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九十万，为什么会这么贵，实在叫人生气。作者是谁？是哪个家伙写的？」

「………………拉卡里兹·尚彭。」

「拉卡里兹，这名字听起来真──拉卡里兹…………青之导师拉卡里兹？」

「啥？不……那什么青之导师我是不清楚啦，但书脊上确实是写着拉卡里兹，不会错的。」

「这样啊……那肯定没错，竟然是拉卡里兹·尚彭……」

「………………………………」

「………………………………」

「………………………………」

「拉卡──」

下个瞬间，我看到的是──脸上带着烛光阴影的西里尔，忽然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我们怎么会这么蠢啊──」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等待西里尔的爆笑结束，最后西里尔面向我这，眼中泛泪地指着我道。

「费尔，你听好了？拉卡里兹·尚彭，是我爷爷最崇拜的召唤术师。他是内行人才知道的冒险家，还曾经出版过名为《拉卡里兹的红龙》的童书，我猜八成是这个原因，那本书价格才会异常地高。我之所以会想当召唤术师，也是因为从爷爷那听到拉卡里兹的故事。」

「──蛤？」

「我爷爷把他所写的所有东西都收藏起来了。就连个人信件也收集了几百封，所以魔术书肯定也有收藏，我明天就叫家里的人送来。」

「慢着，西里尔。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事情发展得太快，我不禁愣在原地。

西里尔就这么放着我不管──把开襟衫脱去，躺在床上盖上毛毯。

他彷佛把几分钟前，我们大吵一架的事给全忘了──好像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他背对着我轻声说道。

「书我借你，你给我在三天内学会。说到底，我也不想在召唤祭上输掉。」

第一卷 15.召唤术师，终于被当成傻子

「我可没听说你两天就学会了。」

西里尔说道，我则「呼啊啊啊～」地打了个下巴都快脱臼的大呵欠。

「就因为这样我才严重睡眠不足啊。刚才的课，我是真的差点睡着了，为了醒神还咬紧牙根，弄得我下巴好痛。」

「打工，今天最好请假。」

「我哪做得到啊，米菲拉。要是每次睡眠不足都请假，我马上就饿死了。」

在问完老师课堂上的问题后──我们三人漫步走在长廊上，准备前往下堂课的教室。我因为太累了，抱在腋下的书本感觉比平时还重。

「中午还是睡一觉吧，虽然想去看学位战侦察敌情……」

「那点小事我和米菲拉去做就好，拜托费尔你去睡觉。」

「可以吗？真抱歉啊。」

每天上课，在酒馆打工到深夜，看魔术书《托尔耶克席恩》，弄得我身体极度疲倦，但心里却意外地充实自在。

果然──有个明确的目标对心理健康比较好，只要努力就能看见成果，实在令人高兴。

「话虽如此，还得先跨越下堂课──高等魔术学这个难关才行，老师的声音根本是催眠曲。」

「哈哈哈，要我泼你水吗？」

「只要你能准备毛巾，我倒不介意喔？」

下一堂高等魔术学，是一年级的必修课程。由于学生人数接近百人，必须前往入口位于校舍二楼的大教室。

那是一个造型类似把磨钵切对半的半圆形阶梯教室。大小就连街上的大剧场也相形见绌。

我们三人向老师提问花了不少时间，距离敲钟时间只剩十分钟不到，现在去大概有一半座位已经被占走了。

「要是我在课堂上睡着拜托叫醒我，要用拳头叫醒也行。」

「知道啦，我会叫醒你。」

当我一打开气派的教室大门，「哗啦」──不知为何就被水泼了。

一颗双手环抱大小的水球，打中出入口上方门框，飞溅的水花，几乎都落在我头上。因为是打开教室瞬间发生的事，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站在我身后，安然无事的西里尔说道。

「要我帮你拿毛巾吗？」

我怒不可抑地冲进大教室。

「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做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我眼前的画面，实在超乎我的想像，举拳冲进教室的我，不禁发出「啥──？」的一声停下脚步。

阶梯教室到处都是翻倒的桌椅，本该在教室底部的讲桌也打横翻倒，现场一整个惨不忍睹，根本无法上课。

「这是在搞什么……？」

教室里有五只召唤兽。

一只身长超过四梅杰尔，看似重装骑士的水精灵。

展开巨大的双翼，膝盖以下是老鹰利爪的裸体美女──鹰身女妖四只。

四只鹰身女妖发出鸣叫卷起旋风，将桌椅卷起砸向骑士外型的水精灵。

而水精灵用它连在左前腕上的「厚重水盾」挡了下来。

「……我走错教室了？」

「你没走错，费尔·弗纳夫。你可真是走霉运呢。」

我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看似活泼的棕发少女──露露亚·弗丽嘉，正看着我们强忍笑容，而她的两名队友也在一起。

「哈哈哈！你运气真好啊，费尔阁下！要是直接命中，你就得被抬着进医务室了！」

「高、高尔同学，这样笑很失礼啦。」

我用湿透的袖子擦了擦脸，站到露露亚她们旁边说：「我真不明白啊，现在大家流行把召唤战当成是下课时间的橡皮擦大战玩吗？」

通透水色的巨大骑士，挥舞右手的剑。

此时出现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水球四处散射──但空中的鹰身女妖没被打中任何一发。

取而代之的，是教室的墙壁被击碎，还有几发飞向我们这。

「光盾（Holy shield）。」

露露亚咏唱光之防御魔法挡下了水球。

她创造的光盾大到让人啧啧称奇，不光是自己和队友，就连我、西里尔和米菲拉，还有附近五、六个学生，都整个被覆盖住了。

「真行啊。」

「虽然这光盾差点被你们攻破了。」

找到露露亚身旁这个安全地带，总算是让我暂且息怒。我冷静下来，从最上层俯瞰整个大教室，才终于理解究竟发生何事。

恶劣贵族伯恩哈特·哈德切赫，在和一名红发少女交战。

「噢啦！怎么了，茱丽叶！你不是要好好教训我吗！？」

「呜──我绝对不能输。把力量借给我，奥莉佩雅！」

仔细想想，那个骑士型态的水精灵，正是伯恩哈特的「分身」，伯恩哈特之前看上那位红发少女，总是对她死缠烂打。

教室里的五十多名学生，都退到教室角落，专心挡下水球流弹自保，发出欢呼和奚落声的，只有伯恩哈特的跟班们。

「是打架啊……怎么没人阻止？总不是怕了伯恩哈特吧？」

露露亚苦笑说道。

「他好歹也是召唤祭出赛者啊？不过──也不光是这样。大家之所以不去劝架，是因为茱丽叶赌上自尊要和他单挑。」

「自尊？照这逻辑的话，不是每次见到伯恩哈特，就得上去跟他决斗了吗？」

「…………茱丽叶的母亲……那个，似乎曾经、在娼馆工作过。」

「那又没啥稀奇的。」

「我们没有直接目睹事情经过。好像是伯恩哈特打听到这个消息，就跑去对茱丽叶说……『你身上流的是娼妇的血，就应该好好服侍我，能被我选为情妇，可是你的荣幸──』。」

太过分了，我都忍不住大大地发出咂嘴声。西里尔一听，便殴打教室墙壁，以彷佛是从地狱深处发出的恐怖声音说：「这个丢尽贵族颜面的混帐……」

「原来如此，听了这番话确实难以出手。不过老实说，她似乎屈居下风。」

「最近，应该说这一两周，你们不觉得伯恩哈特变得有点奇怪吗？不知该说是他变得口无遮拦呢，又或是攻击性变强呢──」

「他几乎都是那副嘴脸吧？况且，我哪有可能一一记下伯恩哈特的言行。我才不想把脑容量花在他那种人渣上。」

「不会是他确定能出战召唤祭后，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吧……？」

米菲拉帮我拿着弄湿的课本，我将空出的双手抱胸观战，并小声嘟囔：「……茱丽叶……不要从正面跟他硬打。靠速度压制他，瞄准术师……不对，不是那样……」

身旁的露露亚呵地笑出声。

「看你好像忍不住想给她意见呢。」

「伯恩哈特的水精灵确实很强，不过漏洞百出。论单挑，没几个对手能像它这么好解决。就因为茱丽叶错过好几次致胜时机，我才会看得心痒。」

「你太严格了吧。就召唤兽运用和速效召唤上，你在一年级生里可称上是首屈一指了，要求茱丽叶达到和你同个水准，会不会有些过分？」

「就算你这么说，凭她召唤兽的性能，有办法正面打赢吗？」

「这个嘛，说得也对。要是无法和水精灵打近身战，茱丽叶恐怕没有胜算。」

「这样下去只会被伯恩哈特消磨殆尽。」

既然红发少女──茱丽叶是为了自己和母亲的尊严而战，若我们无条件插手，那就太不识趣了。

就算我们目睹，一只鹰身女妖被水球直接命中，坠落地面后被水色的巨大骑士──水精灵给踩扁。

「先是一只！！看到没！！本大爷才是最强的！！」

伯恩哈特张开双手仰望天花板高喊道，即使那声音实在是不堪入耳，我们依然没有「出手相助的理由」，只能心烦意乱地静静看着眼前残酷的虐杀。

「知道厉害了吧，茱丽叶！这都怪你要反抗本大爷！」

伯恩哈特瞄准卷起旋风的瞬间，又用水球击中了一只鹰身女妖。鹰身女妖撞向教室的坚硬墙壁，水精灵悠然地走向鹰身女妖，并用左手将它抓起。

「放开奥莉佩雅！」

茱丽叶发出悲痛呐喊，并施放了风刃。

水精灵受到魔法直击，仍一动也不动──肩膀处被挖出的大洞，就像被小石头砸中的水面一样，立刻就恢复原状。

「那种东西哪会有用啊！」

伯恩哈特趁机发动电击魔法扫过地面，将所有接触的物体粉碎，最终将茱丽叶击飞。红发少女发出短促悲鸣，完全没余力做缓冲，直接滚到教室最底部。

「我也不想伤害茱丽叶啊。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茱丽叶你不听本大爷的话。」

伯恩哈特露出邪笑说道。接着走到抓住鹰身女妖的水精灵旁，他看向鹰身女妖说：「脸蛋还不赖，就是这鸟脚不合我喜好……」接着对教室地板吐了口口水。

「我说茱丽叶啊？我听说鹰身女妖，好像性欲非常强是吧，你的『分身』竟然是这种东西，那表示你肯定也是如此吧？」

茱丽叶浑身颤抖，尝试爬起身来。

少女即使被人践踏自尊，仍想站起反抗──那副模样看得我十分心痛，但对伯恩哈特而言，似乎只感受到愉悦，他脸上依旧挂着低级的奸笑。

「只要成为本大爷的东西，你就有机会往上爬啊！你看看费尔·弗纳夫！你没必要巴着像他那种穷鬼的小老二活过一生！」

就在此刻──我终于笑了出来。

「说得好啊，伯恩哈特，我就等你这句。」

我碎念道，接着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

我施展无咒文咏唱的速效召唤，叫出了体长三梅杰尔的超巨大蝗虫，我跳到蝗虫头上，准备介入他们的单挑。巨大蝗虫一个大跳跃，便豪爽地降落在茱丽叶和伯恩哈特之间，着地时，还直接将教室地板震碎了。

我站在蝗虫头上，俯视着伯恩哈特。

「哟～伯恩哈特～」

伯恩哈特瞪大双眼抬头看我，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跑出来，而我又为什么会笑。

「你不光是茱丽叶，还连我一并羞辱了，你胆子可真大啊。」

茱丽叶在我身后摇摇晃晃地站起，并对我说：「住、住手，费尔同学。这是、我──赌上尊严的战斗。」

「茱丽叶你少啰嗦，他可是指名道姓的骂我小老二，我要是闷不吭声那还算男人吗？」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最上层发出了响彻整间教室的爆笑声，原来是露露亚指着我捧腹大笑。

（插图012）

「说得对！这可是事关男性尊严，绝对不能被人瞧不起了！」

「杀了他也没关系！能够死于决斗，可是贵族的荣誉！」露露亚身旁的西里尔，也发出了危险的声援。

不光是他们俩。

我一登场，站在大教室各处──观望事件始末的学生们便发出欢呼。

「是费尔·弗纳夫！费尔·弗纳夫加入战局了！」

「等很久啦！」

「我们就知道你会帮忙出头！」

「不要输啊！早看贵族不顺眼的平民可不只有你！」

「拜托你要一定赢！帮茱丽叶出口气！」

「上课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几乎没说过话的男生、在走廊见到只会点头示意的女生，都纷纷为我加油……伯恩哈特见状则火冒三丈。

「你们这些该死的穷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如此高喊，水精灵将手上的鹰身女妖抛开，直奔向我。

巨大蝗虫载着我奋力跃起。

砰哒──！！蝗虫脚刺入教室墙上的小隙缝，借此贴在墙上，又立刻伸展巨大后肢做跳跃，才勉强躲过水精灵射出的水球。

与巨大蝗虫心连心的我，则跨坐在它冰冷的头上维持平衡。

「不见形影之水，无音潜行之猎人。倘若夜晚完结，汝之黑夜仍不见终点。吞噬朝露，沼地终将干枯。现在，将汝之利牙潜伏，静待虚假黑暗来临。」

我在喘不过气的剧烈加速中咏唱咒文。

我刻意压低音量，在召唤同时，还施展了电击魔法·雷击破（Thunderbolt）。「哇──哈哈！伯恩哈特！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瞄准！」雷击破（Thunderbolt）的闪光，将青色魔力光形成的召唤魔法阵给遮蔽了。

所以教室的任何人──包括伯恩哈特，都不知道我叫出召唤兽了。

不，可能只有西里尔、米菲拉和露露亚察觉到也说不定。

「费尔·弗纳夫，不要给我四处逃窜！下来！下来跟我一战！！」

「贵族大人可真凄惨啊！尊贵不凡的精灵使者，竟然连一只虫子都抓不到！」

我的电击魔法和水精灵的水球，激烈地交错着。

论敏捷度是我压倒性占上风，加上我不断用高威力的电击魔法瞄准伯恩哈特──使得他只能不断施展防御魔法，而巨大的水精灵也不敢离开他的身边，顶多只能对我发射水球。

最后伯恩哈特终于按捺不住了。

「追风之兽！浑身龙鳞的凶猛锐牙！以不屈之意志穿越丛林，吞噬放荡不羁的大人物！汝乃是反逆之狮！现在，正是捕食漆黑野兽之时！」

他咏唱咒文，召唤了我和西里尔能用速效召唤叫出的鳞甲鼬鼠。

那是一只全身被黑色鳞片覆盖的巨大鼬鼠。

这只古代猛兽不只行动十分迅捷，身体还比大型犬大上两圈，甚至能够轻松捕食熊。

然而──不知哪冒出的大量羽虫和甲虫，爬到了鳞甲鼬鼠身上，限制了它的行动。

「费尔你这混帐──！！」

「谁叫你在那边悠悠哉哉地咏唱咒文！」

讨厌无趣地反覆练习，而选择不用速效召唤的召唤术师，其实不在少数，那行为就我来看，根本是「怠惰到让自己送死」。像现在，我只要看穿对手召唤什么，就能用速效召唤先下手为强。

我想虫群已经成为我的代名词了。

「费尔·弗纳夫拿出绝招了！」光是鳞甲鼬鼠被虫群的速效召唤压制，教室里的人就大声欢呼道。虽然现在响起上课钟声，但已经没人理会了。

我将视线转向大教室的入口──迟来的几十名学生和高等魔术学的老师，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我在那群人中，看到了极度吸引目光的白金发。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露出严肃的神情站在那。

──说实话，比起老师，萨沙来得更恐怖。

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停下了。

我让伯恩哈特好不容易叫出的召唤兽失去战力，巨大蝗虫着地的瞬间，还弹起石子砸中了他，「咕啊！？」这使伯恩哈特的怒气升上了顶点。

「伽洛克弗雷，水量全开！！将一切冲刷殆尽！！」

伯恩哈特高喊道，骑士外型的水精灵便呼应他的命令放低重心，双手握紧水剑剑柄，以极大的动作挥剑横扫。

水剑剑身转变成大量的水流。

「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水精灵开始无差别攻击教室里的所有事物。

桌椅被冲走，阶梯教室被夷平，施展防御魔法护身的其他学生们，也差点被高压水流杀死。

当然，凭巨大蝗虫的敏捷度，根本不可能逃过一劫。

我只能以巨大蝗虫为盾，挡住袭来的水流。当我逃到巨大蝗虫底下，它的外骨骼便咯吱作响，最后转为令人生厌的破碎声。此时窜过心脏的尖锐痛楚，让我得知召唤兽死去。

「可恶，抱歉──」

奔流渐渐停息……整间教室被水淹没，积在阶梯教室底部的水，甚至淹到膝盖，几乎所有学生，就连浏海都整个湿透了。

「好险，还以为要死了……」

我一边碎念，一边从巨大蝗虫的尸体底下爬出──发现水精灵就伫立在我眼前，我缓缓将视线往上抬。

伯恩哈特就站在通透水色的巨大骑士肩上。

「……给我跪下，穷人。只要你磕头求饶，我能放过你一命。」

这次轮到对方俯视我了。

我哼了一声笑道：「免谈，你以为打倒蝗虫就算赢了吗？」我拧了魔术师服的衣袖，水哗啦哗啦地流下。

「啊啊？只会召唤虫子的穷人还能有什么花招？用速效召唤苟且偷生吗？不管你召唤什么，本大爷的伽洛克弗雷都会把它打飞。」

「打飞？是被打飞才对吧？」

「你说什么──」

「没有啦，该怎么说……你也未免太迟钝了吧，伯恩哈特。我本来是打算偷袭的，你这样不是害我很想公布答案吗？」

当我一说完，伯恩哈特和水精灵身上便蒙上一层薄影…………以为胜券在握的召唤术师和召唤兽，被高度直达大教室天花板的「七彩巨大不定型生物」所震惊。

「这、这是什么……？」

「多亏你，我的『变色史莱姆』才有办法养到这么大。」

我的史莱姆如蛇般蜿蜒，从侧面撞向水精灵。

区区身高四梅杰尔的巨大骑士，跟能占据大教室六成空间的巨大史莱姆──质量差异实在天差地别。

当然伯恩哈特也直接被撞上天，但水精灵的碎片成了缓冲垫背，他才总算平安无事。是说我这已经手下留情了，要是这样他还死掉我可就头痛了。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被「突然出现的召唤兽」给吓到。

「好、好大！那是什么！？」

「是变色史莱姆。它吸收了水精灵放出的水才变这么大……」

「他是什么时候召唤出来的！？」

不断摇晃，令人毛骨悚然的七彩超巨大史莱姆──变色史莱姆，本来是只有人体大小的弱小召唤兽。大家几乎都只注意它能融入周围景象的变色特性，但它的特别之处，其实是异常的吸水能力。我查阅文献得知，过去发生过数次野生的变色史莱姆吸干沼泽，攻击山间村落的事件。

这根本是水精灵的天敌。

变色史莱姆一直在我身边晃来晃去，伯恩哈特岂止没察觉，还不断洒水，最后甚至水量全开，也难怪它会变这么大。

「伯恩哈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我磕头求饶是吧？」

我一面对着跪趴在地的伯恩哈特嘲弄道，一面如疼爱猫狗一般，抚摸着贴近我的变色史莱姆。

「没事别把话说得太满，你看这下脸丢大了吧。」

我等待贪心的变色史莱姆把地上积水吸干，才向前迈步。

「你打算丢脸地向手下求救？还是要乖乖认输，为你的无礼道歉？你自己选吧？拜托选快点。」

伯恩哈特依然跪趴在地。

相对地──全身爬满虫子的鳞甲鼬鼠，朝着我袭来。

鼬鼠速度快归快。

不过它的关节处被大量甲虫缠住，两眼也被羽虫毁了。

我往后退躲过它自暴自弃的冲撞，「细丝电（Linebolt）──」我趁擦身而过之际，施展了刚学会的魔法。

我的右手指尖窜出一条如细丝的电气，捕捉到鳞甲鼬鼠的头部。

虽然仅接触了一瞬，但只有我知道的电击魔法，穿过鳞甲鼬鼠的头盖骨，令脑髓产生错乱。我的消耗魔力几乎是零，但鳞甲鼬鼠却摔了一大跤──随后，它也被变色史莱姆给压扁了。

「不会用速效召唤在这时候就是不方便，连逃都逃不了。」

「我……本大爷怎么可能会逃……」

伯恩哈特站了起来。

他那浏海高高隆起的鸭子头整个塌掉，现在连鳞甲鼬鼠也失去了……但他的神情，依然充满了对我的憎恨。

「本大爷的伽洛克弗雷可还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以喊破喉咙的气势咆哮。

此时教室一角喷起水柱，被史莱姆撞飞而沉寂的水精灵，像是呼应他的吼声再次活了过来。

变色史莱姆快速爬了过去覆盖水柱，将无限涌出的水吞噬殆尽。

「区区一只史莱姆，看它还能撑多久！！」

区区史莱姆──变色史莱姆的吸水力确实是有极限。

于是我走向前。

来到呆站在原地的伯恩哈特面前，直接赏了他的脸一记正拳。

啪叽──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伯恩哈特整个人往后飞去，坐倒在地。

我抓起伯恩哈特胸襟，瞥向水精灵。

「还没消失啊。」

我硬是拉起无法理解状况，呈现放空状态的伯恩哈特，这次给他鼻梁一记头槌。为避免他就这么倒下，于是继续抓着他的胸襟不放。

接着我用膝盖，踢向他无防备的下体。

伯恩哈特表情顿时僵住，「好，消失了。」水精灵终于完全消灭。

要维持召唤兽，需要相当集中精神才行。只要以剧痛或晕厥使术师意识中断，就能强制将召唤兽送回。这是对战召唤术师的基本原则，连玩英雄扮家家酒的小孩都知道。

我这才松开了伯恩哈特的衣襟。

「──哦──哦、啊──」

伯恩哈特无法凭自力站着，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就在这瞬间。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费尔·弗纳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赢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学生高声欢呼。

同一时间，五名男学生喊着「伯恩哈特先生──」并冲向他。那些家伙都是恶劣贵族的跟班。他们每个人身上，戴着金手环或戒指之类的奢华装饰，一眼就能认出来。

五名男学生将我团团围住。

「卑鄙！你太卑鄙了，费尔·弗纳夫！你最后竟然殴打伯恩哈特先生！」

他们开始对我放话，「吵死了！」我如此说道，并命令变色史莱姆小力戳了其中一人，那人便直接飞了出去，此时其他小弟全都冲去关心被打飞的同伴，完全不顾伯恩哈特。

「卑鄙？」

我缓缓逼近道，此时五人脸上只带有恐惧。

我想也是。我身边不只有巨大化的变色史莱姆，就连西里尔召唤的「剑虎王泽鲁格」也出现在我身后，威吓着这五个人。

「你们几个，面对这只气到抓狂的老虎，还敢继续喊卑鄙之类的垃圾话吗？」

他们吓得不敢吭声。

五人之中有一人似乎想继续叫嚣，不过被泽鲁格一吼就吓到腿软了。

「你们之前把我当白痴耍，现在还想扯这不符合学位战的规则，有没有这么美的事啊。你们说，是不是啊？」

我歪头恐吓道。

五个人当场跪倒、额头贴地。

「原──原谅我们，费尔·弗纳夫！我们，其实……是觉得伯恩哈特先生会开心才那么做，这样他才会花钱犒赏我们。」

「我们不会再跟他混了。」

「所以拜托，饶我们一命──我们不会再说你穷了。」

「求求你，费尔·弗纳夫。拜托饶了我们，拜托你了。」

「求求你大发慈悲──」

我只觉得傻眼──这些家伙也太没志气了吧，我动下巴指使他们说：「那就去跟茱丽叶道歉。」

我目送五人后，便走回伯恩哈特身边。

泽鲁格用它巨大的前脚，玩弄着全身缩成一团的伯恩哈特的头，我深怕出什么差错，赶紧叫泽鲁格住手。

此时脚下传来颤抖的声音。

「费、费尔……费尔·弗纳夫……你这家伙，知道惹怒本大爷，到底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一看，伯恩哈特抬起满是鲜血的头说道。

「你白痴喔，现在你的生杀大权握在我手上，你还敢嚣张啊？」

我如此说道，但鼻子被撞歪、五官整个变形的伯恩哈特口中，「呼嘿嘿嘿，呼嘻嘻嘻」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我可是握有破灭之钥啊，本大爷，才是末日的使徒。」

「……什么末日？」

「召唤祭上，我第一个就拿你开刀，不论任何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阻止银色。」

「……………………」

我之所以沉默，并不是被伯恩哈特散发出的诡异氛围吓到。而是想起几天前，在打工地点被奇怪客人缠上的事。

那个奇怪的客人，也是说什么破灭、末日之类的……

我稍微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这个感觉，「──费尔同学，感谢你出手帮忙。」被身后传来的茱丽叶的声音所打断。

我一语不发，把伯恩哈特前方的位置让给了她。

我对茱丽叶和伯恩哈特的纠葛没多大兴趣，我将变色史莱姆和虫群大军送回。

「西里尔也太爱操心了，要比打架，我怎么可能输给那五个家伙。」

我抚摸着泽鲁格的大脸，它蓬松的体毛长到可以将手肘埋入。

「──我母亲一点都不污秽！！」

突然传出喊声，我回头一看，茱丽叶一记高踢，狠狠地落在伯恩哈特的下巴，这一击使得伯恩哈特完全沉默。

看他肩膀还有在动，应该是没死……不过估计短时间内是起不来了。

接着茱丽叶转向我。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是真心感谢你。要是费尔同学没来，我恐怕──」

她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苦笑回应这位同学。

「没关系啦，我只是被他弄得一身湿才感到火大，现在能修理他一顿，也让我舒畅不少。」

此时我突然看见，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和高等魔术学的老师，两人走向我们。

茱丽叶挡在我前面说道。

「慢着，老师请等一下，这一切都是我──」

大教室被毁得面目全非，加上课程也被耽误，她这么说八成是想负起责任。

但兼任学院理事的王女萨沙，原谅了茱丽叶的行为。

「详情我听露露亚说明了。教室的修缮费用，由伯恩哈特·哈德切赫全额负担比较妥当。」

我和茱丽叶顿时松了一口气。

萨沙望向我笑了笑说。

「你什么都会呢。」

我微举双手耸肩说道。

「我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实际上，我并没有找专家学过徒手格斗──只是在酒馆打工时，看醉汉互殴学的。

「那个也是，不过你刚才有用一个奇妙的魔法对吧？像丝的那个。」

「……我只是稍微尝试看看罢了。」

「详情我就不问了，看你有为召唤祭做准备，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萨沙开始和高等魔术学老师讨论后续该如何处置。

两人口中冒出了「补课」、「其他教室」之类的词汇，我才终于明白，自己给萨沙和老师添了多大的麻烦。

我本来打算等萨沙和老师对话结束后，向她们俩道歉……不过萨沙却主动走到我身边，微微一笑说道。

「不过，这样子，也挺像在挥洒青春呢。」

我蹙眉心想──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啊。

总之，反正高等魔术学的课程上不了，那我最好先回学生宿舍一趟，把湿透的魔术师服换掉，要是动作不快点，我担心真的会感冒。

第一卷 16.召唤术师，从公主口中知晓神话

「不对啦，我就说了，怪物应该不只有潘多拉吧？」

「不，绝对只有潘多拉，它可是造成世界末日耶？不光是人类，而是将世界整个终结了啊？就算『诸神时代』的怪物都十分强大，也没那么容易造成世界末日吧。」

「……我觉得比起怪物，众神还比较乱来。」

「啊啊，确实是。不过啊，就连破坏神福拉卡，也因为无法砍倒世界树才以自身傲慢为耻。」

「只有最高神和潘多拉拥有破坏世界的力量，所以最后，才会是它们单挑。」

「看到没，费尔。我投米菲拉一票。」

「啊啊够了──这学院就没有神话的专家吗？」

「神话学可是教会的独家专利啊，还是你要去找他们问？」

「找僧侣啊，可是每个僧侣说话都又臭又长的，要是问了不该问的东西，还有可能被骂是无礼之徒甚至吃上说教。」

中午的食堂，挤满了超过两百名学生。

有人为准备午后的学位战来养精蓄锐，也有人和朋友谈笑，还有在这抱怨上午课程作业太多的人……当然，也是有不少人独自静静用餐。

我和队友三人在食堂，讨论起各自对于神话的看法。

议题是──除最高神善和潘多拉以外，是否有能够毁灭世界的存在。

「实际上真的找不到几个能毁灭世界的家伙啊。虽然『诸神时代』，动不动就险些发生世界末日。」

「所谓的神话，也不过是根据各地传说和大精灵的故事拼凑而成，有些看似旁枝末节的故事，却是真实事件的另一个面相，这可是常识啊？」

「话虽如此，炎巨人只烧了加尔巴山真是让我震惊了，传说中讲到『所有山脉都烧了起来』，我还以为──」

「那个只是严重点的火烧山故事，就规模而论，『灶神的大失败』烧得还更惨。」

「竟然输给煮饭超难吃的女神，巨人也太丢脸了吧。」

周围充斥着交谈声，我和西里尔自然而然地提高音量。只有米菲拉一如往常地随心所欲地发言。

我将每天的主食炒青菜塞入口中，「不过嘛，到头来世界确实还没被摧毁过，说不定真的只有潘多拉能做到。」我一面嚼着食物，一面望向食堂高高的天花板。我将椅子往后靠，椅子一点一滴向后倾。

「──哦？」

就在我的屁股差点从椅子滑下来的时候，我和走在长桌间走道的白金发美少女对上眼。

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和其他学生相同，手上拿着放有料理的托盘，她特地停下脚步，对我的姿势发表怨言。

「……这样也未免太没规矩了吧？」

「原来是萨沙啊。」我重新坐正，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我说萨沙，这边还有位子，要不要偶尔一块吃饭？」

「与其说是偶尔──应该说这是第一次吧？」

萨沙听了我突如其来的提案，微微露出苦笑。

不过站在她身后的两名少女，则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在学位战与萨沙组队的一名死板少女，眉头紧蹙、战战兢兢地问我。

「费尔·弗纳夫，你这说话方式……是把自己当成萨沙大人的朋友，还邀她一起吃饭？」

我咬着硬到让下巴酸痛的黑面包回道。

「她虽然是公主，但在学院里就只是普通的同学，哪需要客气什么。」

「我就是叫你放尊重点！」

突如其来的怒吼。死板少女的反应正如我所料，把周围吃饭的学生吓得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啊──那个……」

死板少女陷入沉默。

萨沙为缓和这一瞬间的尴尬。

于是将托盘放在我身旁的座位，「说得也对，和同学吃午餐增进感情，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她拉椅子说道，光是她这么做，就使得紧张气氛烟消云散。

「好了，米蕾耶、多萝西亚，你们也坐下吧。」

萨沙公主坐在身旁，令周遭学生议论纷纷，但也只是一时。过没多久，大家就再次回归到平时的午餐时间。

我瞄了一眼萨沙的午餐──每日套餐，吃的东西跟平民没两样，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真难得你会来食堂吃饭。」

「今天是我硬挤出时间过来的，每天都吃三明治办公，身体可是会撑不住。」

「也是啦──毕竟身兼王女和学院理事工作，你可别逞强累倒啊。」

「你也不遑多让，刚才你还特地介入茱丽叶的决斗，我都不知道费尔·弗纳夫的兴趣原来是帮助人。」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性子急了点。」

看着我和萨沙闲话家常，不光是萨沙的两名队友，就连西里尔和米菲拉都不禁面面相觑。

忽然，萨沙对着坐我对面的西里尔笑道。

「上次一起吃饭应该是儿时的事情了呢，西里尔。」

校园第一的美男子露出温柔的微笑回覆道。

「这跟当时可完全不同啊，萨沙。那时候我甚至无法直接称呼你的名字，也无法像费尔那样不拘小节对吧？」

这简直就像青梅竹马的对话。

而我将堆成小山的炒青菜塞入口中说：「餐桌上也不会出现炒青菜。」

这句话骤然令萨沙的一名队友喷笑。

「所以呢，费尔·弗纳夫？你找我一起吃饭，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你直觉可真准。」

「想不知道也难吧。」

此时萨沙终于开始吃起自己的每日套餐。她用刀叉将煮鱼切开、送入口中，那一举一动都优雅到令人难以置信。她口中有东西时，也从未开口说话过。

我趁萨沙吃东西时把话接着说下去。

「虽然只是闲聊等级的问题──」我先讲了简短的开场白。

「你觉得神话之中最强的存在是什么？神、怪物，什么都行。我们刚才聊到这个话题，西里尔和米菲拉认为最强的是最高神和潘多拉，我怎么讲他们都听不进去。」

萨沙不禁发出惊奇的声音说道。

「唉──好无聊。」

「别这么说嘛，我知道讨论神话中谁最强很孩子气。不过嘛，我就是有点在意。」

「你不会是想写召唤术师大显神威的小说吧？」

「哪有可能。只是我最近经常听到破灭啊、末日之类危险的话题，我打工地点的醉汉也说个不停。」

「所以，你认为才想知道什么东西会招致末日？」

「身为八大王国的王女，神话应该是必修科目吧？懂的至少会比不常出入教会的我还要多。」

「你太抬举我了。」

「炎巨人和灶神的失败，哪个造成的灾害比较大？」

「那当然是灶神啊。」

「看吧，光这样就已经懂得比我多了──不过嘛，最高神跟潘多拉大家都知道。问题在于，除了它们外，还有没有能连结到世界末日的神或怪物。」

西里尔插话道：「我和米菲拉认为肯定没有。」他用刀子切开肉排，并以沉稳的语调将至今的讨论结果告知萨沙。

「比较有可能的是根源精灵和世界蛇，还有利维坦──不过光从它们无法击穿潘多拉装甲这点判断，就知道它们的力量无法毁灭太阳或是星球。」

「『爱与策略的女神帕拉』呢？」

「他应该算是『最麻烦』的，但最后还是得考虑到战斗能力。能够直接破坏世界的力量……女神帕拉再怎么聪明睿智，将他只身放到荒野，恐怕也无法活下来。但如果是潘多拉，它肯定还是能将荒野连同世界一并毁灭。」

「毕竟帕拉神，也是因为有潘多拉，才会被冠上『灾厄』之名啊……」

「就单独或是少数就能直接破坏世界──从这一点来考虑的话，并没有多少存在能够做到。」

「的确是，用这条件就能剔除大部分候补。」

在我打工地点高谈末日的醉汉，已经跟他说着类似疯话的伯恩哈特·哈德切赫。

在我们讨论世界末日时，我将自己感受不对劲的种种蛛丝马迹，全都告诉了西里尔和米菲拉。但西里尔却笑说「这也未免太荒唐了」，最后因为我无法就这么退让，才会开始议论起这个话题。

当然，我也不是认真担心这个世界即将迎接末日。

──反正只是巧合，一群傻子在胡说八道。

萨沙咀嚼着煮鱼，陷入沉思。最终她将食物吞咽下去说：「我也跟西里尔和米菲拉持同意见。」

我没有反驳。

「那就没辙了，如果萨沙都这么说，那答案应该就是如此。」

我硬是把这结果吞下，并碎念道。

「不过──那是只局限在诸神和怪物的话。」

「哦？」

「西里尔和米菲拉都忘了吗？与潘多拉大战的最高神善，他真的是善良之神吗？他不是还做些其他天理难容之事？」

即使萨沙如此说，但记不清神话的我，根本不明白她在指什么，况且关于最高神的故事，大多数都还挺过分的不是吗？

「……对啊……还有六铁执行者。」

我对西里尔口中的词汇完全没有印象，只能装懂附和说「原来如此，执行者啊」。

米菲拉开始屈指数数。

「嗯……铁之恩宠碾碎者、金之拂晓引领者、银之天使吞噬者、铜之暗夜蛊惑者，还有──」

「铅之咒文骚乱者，跟盐之梦境潜伏者。」

全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萨沙或许是读懂我困惑的神情，使得她接下来的说明，如同教会僧侣讲道一般亲切仔细。

「执行者的故事在神话中也被草草带过，加上有不少人讨厌，所以教会有时会省略。故事是这样的──至高神善，利用死去之神的骸骨，打造覆盖天空、大地、海洋的六铁执行者。铁之恩宠碾碎者、金之拂晓引领者、银之天使吞噬者、铜之暗夜蛊惑者、铅之咒文骚乱者、盐之梦境潜伏者。到了明晚，所有执行者皆倒于终界魔兽面前──这里的死去之神，是说最高神善的外遇对象──献身女神娜雅。」

「慢着──女神娜雅，之前不是下场也很凄惨吗？」

「正因为这样，女性特别排斥执行者的故事。她为了心爱的男人尽心尽力，最后却连亡骸都被拿来利用。」

「怪不得我没听说过，我们村里的教会，肯定是顾虑到大婶们的心情才没提。」

「毕竟最高神非常不受女性欢迎嘛。」

「不过萨沙？那个叫执行者的，真的有办法毁灭世界？它不是被潘多拉干掉了？」

「它们对上潘多拉可是撑到了隔天晚上呢？诸神即使蜂拥而上，也是被潘多拉一击就杀死了，这样算打得够漂亮了吧？」

「这样说也对。」

「况且，最高神好歹是用情人的亡骸当材料打造出来的，应该不会拿来用在毫无胜算的战斗……这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期望就是了。」

「哼──所以也不能肯定它能毁灭世界啊，但我觉得虽不中亦不远就是了。」

我吃着炒青菜，感觉心中郁闷渐渐舒缓。

最高神善的遗物，哪有可能突然就在这个时代冒出来。假设，这玩意真的让人找到，人类也不可能操弄神的兵器。

「结果，只是我白操心啊……」

关于神话的最强讨论就到此告一段落。午餐的话题，转到十天后终于要举办的召唤祭上。

「──虽说有胜算，但肯定会闹出大问题。即使打倒萨沙赢得优胜，我也无法想像会被骂到什么程度。」

「即使如此，我们三人依然认为有尝试的价值。」

「一如往常，能用的东西就全部用上。」

「你们几个先等等，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萨沙看我们几个故弄玄虚，便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我们脸上，浮现出孩童隐瞒恶作剧的邪笑，接着三人不约而同地说道。

「放心，我们没有违反召唤祭规定。」

第一卷 17.召唤术师，于黑夜看见天使

十二月的夜风，渐渐将我脸上汗水吹干。

我盘坐在高耸『岩山』顶上，呈现半放空状态。自北西方飘来的雪云带来强风，即使我的外套随风飘扬，我依然不打算扣上前扣。

我独身一人，望向藏住月儿的天空。

「唉……」

叹息中夹带热气，全因为我直到刚才都在施展魔法。

老实说，魔力已所剩无几，强烈的疲劳感让我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不过──心情倒是畅快。

我兴奋到身体要是能动弹，甚至想举拳欢呼的程度。

这是成就感……以及安心的感觉。

我在这又干又冷，还被黑夜孤立，内心却满怀暖意。如今──我心中没有丁点焦躁、不悦，以及对他人的羡慕之情。

我一心只感慨着「终于赶上了……」。

没错。

明天就是召唤祭了，赶上了，我们终于赶上了。

终于能在某种程度上……让潘多拉巨大的尸体，随我的意志行动。

蓦然间，我对黑夜空气自嘲道。

「我这蠢材……哪可能这么简单就控制它啊……」

即使读了魔术书《托尔耶诺克席恩》，学会电击魔法·细丝电（Linebolt），那也不是终点。

站起身来该如何保持平衡。

步行时该按照何种顺序，在哪个部位用力。

和西里尔为替代潘多拉眼睛，所叫出的飞行召唤兽之间该如何配合。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每当觉得有了进展，却又产生新的问题──这使以为学会细丝电（Linebolt）便万事搞定的我们慌乱不已。

我根本不记得这一周发生什么事。

这都怪为了让潘多拉尸体行动，紧接而来的难题令我们忙翻了。

首先是要隐瞒潘多拉的存在，我们平时会飞到无人的大荒野练习，但这次为节省移动时间，我们选择夜晚在贸易都市拉达马库附近的山地行动。

至于打工，我拜托老大让我请假……

打工一请假，使得我原本就轻到不行的荷包，更是空空如也，甚至到了凑不出明天饭钱的程度，要是这样还赶不上，那才真是惨不忍睹。

──

风不断吹拂。

我独自坐在山顶上。

西里尔和米菲拉先回学生宿舍了。

乌云遮蔽了月亮，我根本不清楚现在几点，但肯定夜深了。

他们没必要陪我吹晚风发呆。等我魔力恢复后，再召唤巨大蝗虫回去吧。

「跑哪了……」

我在黑暗中摸索怀里，取出了小本皮革书──也就是『召唤诗集』。

当下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翻开书页……用食指扫过羊皮纸。

我不注入魔力，背诵起「终界魔兽潘多拉」的召唤咒文。

「……反抗绝望之魔兽，自昏暝之海浮现，振翅高飞迎向天际。迎接末日的世界所托之愿将拯救魔兽，拂晓之冰因恸哭反响。」

虽然不清楚意思，但这召唤咒文一念出声，就令人产生了温柔的印象。

「勿为丧失而赢得的明日悲哭，为烧毁遗址绽放的花朵欢笑。」

这召唤咒文实在不像是形容杀死众神的魔兽，不过我很喜欢。

「魔兽于夜晚只身……为崩坏殒落之星献上旋律………………现在，慈悲为怀之汝，接受祈祷的魔兽，踏上遥远旅途之时到来……」

我闭眼思考。

我的潘多拉……被如此温柔的咒文召唤出的潘多拉……竟会引发终结「诸神时代」的战争，那真的是事实吗……？

「真美的诗。」

头顶上骤然传来了优美的声音。

我没回头，只是被有印象的声音吓到，并没有失去冷静。

我逐渐将视线往上移。

「这就是呼唤你『分身』的诗吗？」

萨沙的白金发，在我抬眼所见的虚空中飘逸。她站在泛着微光的大天使掌心上俯视我。

她身上只穿着连身裙型的睡衣，上头再披一件大衣。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急忙从学生宿舍飞出来的，夜晚强风吹起她的裙子下摆，使我不时窥见她美丽的双脚。

「嗨，萨沙。」

我向她打了招呼，「晚安，费尔·弗纳夫。」她也向我问候。

「真是个不错的夜晚。」

「是吗？月亮没有露脸，看起来还像是要下雪了。」

「对我而言比起月亮，能够近距离看到美丽的公主殿下和大天使，那才是大饱眼福。」

「……莫非，你这是在追求我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

「算了，先不提这个──你没事吧？我看你好像累坏了。」

「谁叫我直到刚才还在拼死特训。」

「你一个人在这种深山？」

「才不是一个人，只是明天要召唤祭了，我叫西里尔和米菲拉先回去。我只是想一个人在这发呆，等魔力恢复了就马上回去。」

我偷偷将视线移向大天使……它那相当于十名成年男子的巨体，穿着露出度极高的铠甲，而它的大脸上，戴着隐藏眼部的银假面。

我歪头尝试窥探她假面底下的真面目──顷刻之间，大天使默默将下腭后缩，看来是没那么容易让别人看到。

天使白净的肌肤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在这黑暗之中，看起来就像是朦胧的月色。

「倒是萨沙你怎么跑来了？你穿着一身夜间散步般的打扮，总不是来探查敌情的吧？」

大天使的光芒，照耀着我所坐着的『岩山』表面。

只不过这座岩山被砂土覆盖，使得它凹凸极少的表面，以及特异的青黑色被隐藏起来。

「……街上的人们纷纷挤进学院里面。」

「啥？」

在这月亮和星星都被遮盖的黑夜，除非打从一开始就有所怀疑，不然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发现，我脚下的岩山「其实根本不是隆起的大地」。实际上，萨沙也丝毫没有察觉。

我现在坐的这个──失去上半部的山，其实就是潘多拉的头上。

「他们吵说从山那一头，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希望学院去调查发生了什么事。」

「啊……原来，抱歉……」

萨沙这么一讲，我只好老老实实道歉了。

「所以是你特训的声音传到了拉达马库？」

「应该是。我以为隔这么远应该不会有影响，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你在这山上做什么？」

「……只是稍微跟搭档做特训。」

「稍微？我靠塞西莉亚从学院飞过来，可是花了五分钟喔？」

「五分钟啊，我用蝗虫回去大概得花三十分钟。」

「请别岔开话题，如果是龙的咆哮，传到拉达马库也不足为奇……但街上的人说，听到像是巨人走路般的钝重声响──他们甚至担心起，今晚火山会不会喷火。拉达马库周围并没有火山，他们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声音？」

「抱歉，总之抱歉，全都是我的错。」

「快点回答我，费尔·弗纳夫。」

「这个嘛、呃──」

萨沙以理性压抑住怒气和猜疑心，用沉着的声调说道。

但我事到如今仍不断思索，有没有什么借口能拿来搪塞她。既然萨沙没有察觉潘多拉的存在，那还是别让她知道最好。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借口是──我用电击魔法强化了「分身」的能力，八成是当时的雷声传到镇上，但不知为何我却迟迟无法说出来。

结果从我口中吐露出的话是──

「可恶，该怎么办。」

这般纠结的碎念。

看来我说什么，都不想对眼前的少女撒谎。

我这十八年来的人生所培育出的道德伦理，告诉我不要为了度过这个局面而对萨沙说谎。

为什么不是学院的老师，而是「席德王国」的第三王女前来啊？

为什么她会在深夜，穿着睡衣加大衣跑到这种深山？

……那还用说，一定是她穿成这样面对民众，然后对大家说「我和大天使去调查，请各位放心」。

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这位公主，深知自己应负的责任，才有办法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

「早知道跟西里尔他们一起回去了。」

我一面诅咒自己的愚蠢，一面缓缓站起身，接着将脚下「潘多拉把山的一部分轰飞时扬起的砂土」踢开，让潘多拉稍微展露出真面目。

其实我并非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纯粹是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有潘多拉这张底牌，但又不想对萨沙说谎。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魔兽潘多拉确实就在现场，它大到根本藏不起来，要解除召唤送回也为时已晚。

若不是因为我使尽各种花招跟萨沙打哈哈，不然早就被她看穿了吧。我脑中浮现出数十种谎话和借口，只要神态自若地说出来，或许有机会蒙混过关。

我不经意抬起头来。

「我──」

大天使将手伸向我站的地方。

萨沙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站上了潘多拉的头部。她虽然一瞬间为这岩山的奇形怪状感到惊讶，但大天使身上散发的微光，并不足以让她察觉真相。

她一着地，便倏地与我缩短距离。

「你、你干么……？」我忍不住想往后退，却被萨沙抓住右手，整个人无法动弹。

她的手十分冰冷，真不知道她是用多快的速度，在夜空中飞驰。

在我停止动作的瞬间──萨沙以指尖抚摸我被汗水濡湿的头发。或许是为了报复我之前摸她头的事，她的动作略微粗鲁。

「我可是非常担心。要透过塞西莉亚的感觉找人，可是意外地费功夫呢？」

我轻轻挥开萨沙的手，露出苦笑说道：「一般而言，不会认为我们是造成问题的原因吧。」

「这次是紧急状况，当然会临时点名。」

「原来如此，所以才发现我不在宿舍啊。」

「关于无故外出的惩罚，舍监已全权交给我处理了，之后请乖乖接受说教。」

「……真是抱歉。」

「等我回去，街上应该就会恢复平静吧。不过，我需要知道理由。」

「……我想也是。」

「那么，费尔·弗纳夫──你们三人，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不论你打算对街上的人说谎，还是要告知事实，都必须对我说明真相。」

她的说话方式，就像是对小孩讲道理的母亲。我不禁将萨沙的一字一句，和死去母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唉──」

我仰望被雪云覆盖的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即使我被萨沙打动，也无法背叛一路陪我练习的西里尔和米菲拉，就在我做好觉悟，准备扯起瞒天大谎时。

月亮出来了。

月亮从覆盖天空的云层隙缝中探出脸来，月光静静地落下，照亮了十二月的静谧夜晚。

被黑暗笼罩的一座座山脉，纷纷露出真面目。

我们位在被河川侵蚀的山间溪谷──俯瞰着被河水切割的连峰，而我和萨沙所站的岩山，形状特别复杂。

换言之……就是一个无比巨大的魔兽坐在溪谷上，而我们又站在魔兽头顶。

跟周遭地形比较起来，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异。

觉得不对劲也是理所当然。

这座巨大的岩山，不可能被当成是形成这座溪谷的山脉。

「连月亮都出来了呀……」

我搔首碎念道。到此为止了，做好觉悟吧。

亏我下定决心要说谎度过这次难关，现在变亮了，想瞒都瞒不住，况且面对萨沙，就算想硬拗也拗不成。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掌管正义和真实的神明，要求我诚实以对呢？

不论是哪种可能性，如今我只剩下坦承以对这条路可走。

「好吧，萨沙。我这就现给你看，睁大眼睛瞧仔细了。」

我话还没说完，月光就将潘多拉的存在开诚布公。「慢着──你等一下……这个、是什么──！？」萨沙惊道。

随着月光照亮范围扩张，萨沙开始环顾周遭的景色。

我再次踢飞脚下尘土，接着大力跺地。

「这就是我的『分身』。」

萨沙惊慌失措地看着我，我们俩刚好四目相对。

「终界魔兽潘多拉，够吓人了吧？」

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的美貌，蒙上一层恐惧和惊诧的色彩，这可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无敌的女召唤术师竟然慌成这副德行，实在太过罕见，看得我只能笑了。

兴奋之情不断高涨，甚至到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只是嘛，它现在死了动不了。」

我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后才惊觉「啊、说溜嘴了」──顿时间，我的脸色整个铁青。

第一卷 18.召唤术师，立于荣耀舞台

一阵风吹过。我们走在热闹的拉达马库街上，只要仔细聆听，就能听见精神饱满的招客声和极具节奏感的打铁声。

在这当中。

「对不起啦～我不小心说溜嘴了～」

巨大的鸟嘴衔住我的外套后襟，将我吊在空中。

「这不是不小心就能了事的吧，你怎么偏偏把最重要的部分告诉她？」

「致命错误，不像费尔会做的事。」

「你搞成这样，害我都怀疑萨沙是不是色诱你了？」

「我只是太过松懈啦～最后就顺着气氛说了出来～」

「哪有白痴会把自己的弱点，告诉几乎确定会夺冠的优胜候补啊？她可不是少了潘多拉能赢过的对手啊。」

「可恶～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平时，贸易都市拉达马库上空是禁止召唤兽飞行的。

不过今天是召唤祭，召唤术师在一年之内最耀眼的日子。

学院战直播设备，只会设立在学院的多功能大厅；但在这一天，会将小型版的直播设备，设置在拉达马库的各个街角，让超过三十万的观众陷入狂热。

人们会从所有建筑物中离开，塞满整个街道，那景象听说十分壮观。

只要召唤术师的战斗一开始，就连死板的公务员，也会提早结束工作，拿着啤酒聚集在萤幕前观战。

这与老幼贫富没有关系。

不论贵族们住的高级住宅区、挤满男女老幼的大市场，或是连明天食物都没着落的贫民街，都会设置召唤祭的直播萤幕，让所有人观赏召唤术师，以及他们驱使的召唤兽的英姿。

另外──只有登上召唤祭舞台的优秀召唤术师，才能在召唤祭当天早上，和召唤兽一同上街。应该说，参赛者是被命令上街去做宣传。

我们坐着西里尔召唤的大怪鸟，在拉达马库上空悠哉盘旋，朝下鸟瞰，能见到小山大小的草食兽，缓缓走过大街。

小孩子在草食兽脚下排成一列，仰望着比自己大上数千倍的召唤兽，并跟草食兽的召唤术师握手。

不论在哪个时代，召唤术师一直都是小孩子的憧憬。甚至在「将来最想从事的职业排名」中，长年位居第一名。我想应该是能和龙、巨兽、美丽的精灵，这些超越人类的存在成为搭档这点吸引小孩吧。

细雪在冬天的天空纷飞。

「奇怪？怎么只有费尔·弗纳夫乘坐的方式特别奇怪？」

除了雪外，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也从上空落下。

我往上一看，才发现是露露亚·弗丽嘉和她的两名队友。

她站在被蓬松长毛包覆全身的巨大白龙上，对着被大怪鸟衔住的我呵呵微笑。随后，白龙在空中翻转，移动到大怪鸟的正下方。

白龙与大怪鸟保持等速飞行。

跨坐在白龙脖子的露露亚和被大怪鸟衔在嘴边的我，像在教室里闲聊般交谈。

「……因为西里尔和米菲拉正在生气。」

「在召唤祭当天？那还真是搞砸了呢。」

「这次百分之百是我的错，我实在太蠢了。」

「所以才让你在这里反省？合作无间可是你们最大的强项，要好好相处才行呀。」

大怪鸟背上的西里尔插嘴道。

「他把我们王牌的弱点告诉了萨沙。」

露露亚拍手大笑，她明朗的笑声，响彻了整个沉重阴天。

「难怪你们会生气！换作是我也会生气！啊哈哈哈！真不像是费尔·弗纳夫会做的事！你不会是被萨沙公主色诱了吧？」

「拜托你别跟西里尔说同样的话好不好……」我垂头丧气回道。

「所以呢？所以你们的王牌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弱点？能告诉萨沙公主的话，那应该也能告诉我吧？」

「少说蠢话了，我要是再多嘴肯定会被西里尔干掉。」

「要我露个大腿给你看也行喔？」

「你就是脱个精光我也不会说。」

我放完话，露露亚再次放声大笑，连她召唤的白龙，也发出了优美的鸣叫。

「公主殿下可真是幸运呢，你们的花招多到令人防不胜防，她竟然能知道你们的秘密。」

随后，米菲拉的呢喃刺穿我的心脏。

「多亏他，我们还得重新考虑对策，有够麻烦。」

西里尔和米菲拉俩，认为潘多拉被看到也是无可厚非。但他们之所以生气，是怪我多嘴讲出「它现在死了动不了」。

就算是看到学院最强惊慌失措的模样感到兴奋，也不该说出潘多拉无法自力行动这个重大机密。

如果是萨沙的大天使，就能瞄准我坐进潘多拉的瞬间打倒我。

「抱歉啦。」

露露亚看着被吊在空中垂头丧气的我，又再次笑了出来，接着她转移话题说：「话说回来，你们有听说伯恩哈特的事吗？」

我一语不发地摇摇头，但西里尔似乎消息比我灵通。

「我听说那次事件之后，大家再也没看过伯恩哈特了，他不只没去上课，甚至没有回宿舍。他的两个队友，还跑去他老家找人对吧？」

「就是啊。那群马屁精──绕在他身边赚零用钱的小弟，似乎完全放弃伯恩哈特了，但他学位战的队友可无法就这么算了。」

「再怎么说他的队伍也出赛了召唤祭，要是因为行踪不明被取消出赛，肯定会被当成懦夫，沦为全学院的笑柄，也难怪队友会想尽办法要把他找出来。」

「结果呢，有找到吗？」

「还是不知去向。其实昨天，伯恩哈特的队友跑来向我哭诉，还要我告诉他们贵族专用的地下沙龙，我根本不知道那种东西，只好把他们撵走了。」

「看来他似乎在台面下有所动作啊。」

「最后找到他了吗？」

「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看到吧。」

「哦？」

「昨晚举办了魔术师协会的会员制拍卖会，艾瑞卡跟哈雅娜在会场看到他。你知道她们俩有在收集知名魔术师的遗物吧。她们说当时戴着帽兜看不清楚，但那人很像伯恩哈特。」

「魔术师协会？那不就在学院附近吗？」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附近呢。你们猜猜看，他去拍卖会标了什么东西？」

「实在没兴趣……魔术师协会是吧？看了会发疯的画？」

「哪有可能呀，是召唤石。能召唤出天使的召唤石。」

「他好歹也是召唤术师，竟然跑去标召唤石？那个不是有钱人拿来当护身符用的吗？我记得叫出的召唤兽，也只有相当于寻常魔术师的力量。」

「不过毕竟是天使，听说最后价格喊到很高。」

「我想也是，但一般召唤术师可不会把钱花在那种地方。与其花大钱买个用一次就没了的消耗品，不如花时间跟天使缔结契约。」

「跟天使缔结契约？伯恩哈特做得到吗？」

「如果把他召唤术以外的记忆全部消除，让他重新做人，那也许有机会吧。」

「哈哈哈！不过按常理思考，应该是为了对应速效召唤吧，毕竟之前才被费尔·弗纳夫修理过。」

「所以才买不需咏唱咒文就能发动的召唤石啊，也未免太奢侈了。」

「他可能担心敌人制造队友无法辅助他的情境吧？毕竟发生过茱丽叶那件事，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对速效召唤没辙。」

「我们倒是只能苦笑了。」

「整个拉达马库的人看了都只能苦笑吧。竟然有召唤术师在这大舞台上使用召唤石。不过他即使丢脸仍想获胜的执着，倒是令人佩服。」

「毕竟我们一年级生，在第一局就得对上高年级。哪怕引人失笑，总之赢家就是正义。」

「是啊，萨沙公主在一年级里太过出类拔萃，不过对我们来说，对上二、三年级多半只能当学经验。」

「露露亚你们第一轮的对手是三年级吧？」

「你们则是对上二年级。我们彼此就先努力挺过初赛吧──我先走了，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俩就原谅费尔·弗纳夫吧。」

结束漫长对话后，露露亚驱使白龙快速攀升。

然后，有着蓬松长毛的优美白龙，如跳舞一般，在拉达马库上空四处飞行。现在地面上目击白龙舞蹈的人们，肯定在放声欢呼。

街道似是绵延到地平线的另一头。

拥有三十万人口的巨大都市上空，大到足以让巨大的龙、大怪鸟、浑身缠绕雷电的大蛇、天马群、飞空的鲸鱼等飞行召唤兽自在地飞舞。

我在大怪鸟的嘴上悠哉地看着街景，也完全看不腻。

此时我们正好飞到拉达马库东边的大市场，我试图从空中寻找出我的打工地点「大众酒馆·马涎亭」。

就在此时。

「嗯？」

在面对大市场的其中一条道路上，有位女性不断向我们挥手。

那是一位留着一头棕色头发的年轻女性──也就是我打工地点的外场人员，伊莉莎小姐。她竟然能看见距离地面两百梅杰尔的我们？如果是真的，那她眼睛也太好。

我正想挥手回应时，「听到了没，费尔。」西里尔突然向我搭话，使我优先对他产生反应。

「抱歉，你指什么事？」

「我说伯恩哈特。对方好像想了不少应对手段。」

「啊啊──似乎是这样。明明其他召唤石也能对付速效召唤，他竟然跑去买天使的召唤石，也未免太阔了吧。」

「费尔也觉得这点不对劲吗？」

「换作是我就宁可买便宜货，以数量取胜。说是便宜货，每颗召唤石的价格，都贵到能盖一栋房子就是了。」

「对伯恩哈特而言，天使召唤石的价格也不是笔小数目。」

「……意思是他必须得用到天使是吧。」

「话说回来，召唤石叫出来的天使，强度大概落在哪边？跟费尔的虫群应该相去不远吧？」

「大概吧。召唤石叫出来的召唤兽，并没有和主人一心同体，这可是相当明显的缺点。」

「那关于这件事，费尔是怎么看的？」

「天晓得……我们就先看看他的本事吧。反正对方也和我们一样，要是不打赢就根本没办法对上。」

「说得也是，就算你把秘密泄漏给萨沙知道，我们还是得打到决赛才能跟她碰头。」

「这件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此时──

西多拉大圣堂的钟声响起，那声音大到不论飞在拉达马库何处，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圣堂是由十来座造型略带浑圆的尖塔所组成，其造型与周遭环境完美地融合，有如一体成型。每个尖塔的顶端各自设有吊钟，当钟声同时响起，便能响彻整个拉达马库。

这是告知早上十点的钟声。

同时也是昭告所有人，召唤祭即将开始的钟声。

「时间到了。」

西里尔说完，便驱使大怪鸟振翅，它在大市场上空大大地回转后，直直朝街道北方飞去。

飘在空中的细雪不断撞到身上，实在叫我感到厌烦。我以双手遮脸，并用手臂之间空出的隙缝窥探前方。

贸易都市拉达马库虽然没有城墙……但学院用地北侧，有着高达八十梅杰尔的厚重墙壁，将市区阻隔开。

这道高墙是为了保护市民，不受学位战时召唤兽的战斗影响所设置的。

而造型相异，如同两座巨大古城的学院校舍，其实也同时是能通到墙壁另一头的「一道门」。

只要穿过校舍，就能看到除了岩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而这整片草原，全都是学院的土地，也是学位战的战场。

虽说现在这个季节，草原上的草几乎都干枯了，但这片土地的范围，实际上比拥有三十万人口的拉达马库全城大上十倍，还有三座巨大湖泊。

西里尔碎念道。

「一看到集合地点，就逐渐紧张起来了……」

米菲拉接着他简短说道。

「没问题，总会有办法。」

现场能看到召唤兽们，正陆续往学院校舍的另一侧、辽阔草原的入口处集合。露露亚的白龙，也降落在枯草上。

「天啊，这么多强者都聚集在这──」顿时间，我不由自主地逞强说道。

虽说是召唤祭，但并不会特别准备一个更大的会场。

从各学年选拔出十五支队伍为淘汰赛，整个拉达马库都会有实况转播，扣除某种程度上允许使用强力的宝物（artifact）之外，跟平时的学位战相差无几。

──即使如此，我还是心跳不已、指尖麻痹、嘴唇跳动。

我单手轻拍脸颊，并配合大怪鸟温柔的着地站上草地，我一踏上大地，就马上开始寻找萨沙的身影。

比我早一步到达的白金发美少女，与我眼神对上。

「哟。」

我大胆地露出笑容对她打招呼。

我若无其事地对优胜候补宣战，表达我前来复仇的决心。

「唉唉，费尔。」

可是此时，米菲拉用力拉着我魔术师服的袖子，「干么？」我回头问道。

「伯恩哈特先生，您到底怎么了？」

伯恩哈特·哈德切赫的队伍从校舍往我们这走来。

「所以说作战计画──到底要怎么办啊？您突然跑回来，一回来就叫我们跟您走……我们到底该做什么？」

今天的伯恩哈特，并没有梳起他的招牌发型，他的双颊消瘦，眼睛下方整片都是黑眼圈。那诡异的脸蛋和氛围，简直跟垂死的小恶魔没两样。

「伯恩哈特先生，您有在听吗！」

「别再碎碎念了，快点制定作战计画吧！」

他们边走边吵──不，应该说是队友迫切的诉求，全被伯恩哈特给无视了。不论两名队友抓他肩膀、拉扯他的衣服，伯恩哈特都将他们甩开，笔直地朝着我们这里前来。

召唤祭的出赛者们，虽然有回头看向伯恩哈特……不过所有人都十分冷静，没有一支队伍被他的异状所影响。

应该说──

「现在要开始说明召唤祭的规则。」

学院教师上前说出这句话时，现场氛围才开始紧张起来。

第一卷 19.召唤术师，因银之开端战栗

十五支队伍要在一天内进行单淘汰赛，因此总比赛数为十四场。召唤祭会将学院广大的后院划分成三个区块，同时举行三场比赛。

选手休息室是位于校舍三楼的图书室。

图书室里头虽然没有《托尔耶诺克席恩》，不过仍收藏了古今之外的各种魔术书，而学位战的直播萤幕，则陈列在书柜前方，能够同时观赏三场比赛。

「萨沙那家伙可真是游刃有余啊，在这状况下还能看书。」

「那就是王者的风范吧，实在值得学习。」

几乎所有队伍都集中在各个萤幕前，我不经意回头一看──萨沙正坐在椅子上优雅地看书。

那似乎是她自己带来的书，萨沙单手翻开的书籍，就尺寸来说不像是魔术书，比较像是一般家庭用书的单行本。外头包了黑色皮革的书套，所以看不到书封。

「不过看那本书的大小……说不定会是漫画书呢。」

「怎么可能，肯定是艰涩的专门书。」

毕竟萨沙喜欢看漫画，她肯定是读着少女漫画打发时间。

我随口打发掉几乎察觉真相的西里尔，准备继续观战时，不小心和萨沙对上眼睛──「嘘──」，那位超绝美少女露出微笑，用食指抵着嘴唇。

叫我隐瞒她喜欢看漫画的兴趣。

那看起来有些性感的动作，估计是这个意思吧。

现场直播的萤幕上，正在播放刚开始的第一场比赛。

「费尔认为哪场比赛比较有看头？」

魔术师服底下穿着立领军服的西里尔，在我身旁问道。他腰间挂着收入剑鞘的大剑，那副模样与其说是聪慧的召唤术师，更像是个俊俏的将官。

只要这位高大的美男子，出现在全拉达马库的萤幕上，即使西里尔不希望，也一定会为他带来大量的女性支持者。

「除了伯恩哈特以外的比赛──虽然我很想这样讲……」

西里尔听了我的回覆，叹了一口气说。

「是吗，果然啊……」

「那家伙看起来根本不正常，绝对会搞出事来。」

被西里尔逮住，不断被他梳头的米菲拉，以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我。

（插图013）

「那有钱人那么烂，能做些什么？」

「那家伙说不定跟我们一样，藏有什么杀手锏喔？但那也不是伯恩哈特本身的力量──多半是用钱堆出来的吧。」

「宝物（artifact）？古老、又强大的？」

「八九不离十吧。」

「之前公主殿下提到的『六铁执行者』，也的确算是宝物（artifact）。」

「少蠢了，这种比赛哪有可能冒出神的兵器。」

我苦笑说道，并目不转睛地看着映出伯恩哈特队伍的萤幕。

比赛才刚开始──赛况就呈现一面倒的状态。

二年级队伍召唤出三只熊熊燃烧的火精灵，伯恩哈特三人被彻底压制，只能单方面挨打。不……正确来说，这已经称不上是比赛了。

赛场上只有狩猎方和被猎方，说是老虎与兔子被关进同一个笼子还比较贴切。

我完全没想到，伯恩哈特的骑士型水精灵，面对属性上较有利的火精灵，还会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比赛一开始，二年级队伍脚下的土壤和石头，就被三只火精灵的最大火力烤得火烫，并砸向对手的水精灵。

冷水一碰到热石，也只有被煮成热水的份。

并不是所有水精灵都能够应对热水和冰。拥有无限水量、变化自如的水精灵，其实不擅长因应剧烈的水温变化，尤其是年轻弱小的水精灵。

大量热石进入伯恩哈特的水精灵体内，便无法维持自身的存在，一瞬间便完全崩溃变成普通的热水，被干燥的地面吸收。

「……伯恩哈特和二年级的力量差异太大，开场就拿出那样的火力，根本无可奈何。」

我双手抱胸念念有词，西里尔听了便问我。

「费尔如果是伯恩哈特，会怎么行动？」

我哼了一声回答。

「当然只能开溜。总之全力逃跑，找机会让水精灵变大，这样一来，就不会因为那点热石沸腾了。」

「伯恩哈特打从一开始就错估对手，他八成是觉得自己有利，想先观望一阵吧。」

「哇哈哈──对手可是高年级耶，他哪来本钱留一手啊。」

虽说胜负几乎已经确定，但比赛结束的钟声仍未响起。

二年级队伍创造的火焰漩涡，将伯恩哈特他们团团包围。即便如此，二年级仍持续猛攻，他们在漩涡外连发火焰魔法，打得伯恩哈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只要伯恩哈特的两名队友展开的防御魔法被破解，那比赛就结束了。

「结果你什么招都没有喔，伯恩哈特……？早知道就去看露露亚的比赛了。」

那个恶劣贵族在萤幕上不断被对手折磨。

「结果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买天使召唤石……」

其他召唤祭出场者，都肯定伯恩哈特即将败北，纷纷离开萤幕前……只剩下我、西里尔和米菲拉持续观战。

「嗯？」

我之所以发出声音，是因为走投无路、九死一生的伯恩哈特，从魔术师服怀里拿出了从没见过的宝物（artifact）。

当下的直播画面，正巧拍到伯恩哈特的特写。

在准备比赛的选手休息室里没有放扩音器，但是伯恩哈特的大笑，肯定透过直播萤幕响彻了整个拉达马库。

「那是什么……是强到能让他笑得跟傻子没两样的东西……？」

伯恩哈特两手高举，他左手握的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宝石──似乎是天使的召唤石，但右手拿的『银色酒杯』我就完全不清楚了。

──

青色召唤石在伯恩哈特手中碎裂的同时，带有一对翅膀的天使出现在他头上。

那是一个身穿白袍，手持细剑的天使，大小大概只有人类尺寸。

──事到如今，叫它出来能有什么作为？

就在我蹙眉思考的瞬间。

「──哈啊啊啊啊！？等一下！给我等等！」

我离开萤幕前，全速奔向图书室窗边。

我如同要飞奔出去一般，猛力打开北侧的窗户，接着把整个身子伸出窗外望向召唤祭战场──也就是伯恩哈特队伍所在的方位。

我没个前因后果就惊慌失措。

使得没有看到伯恩哈特萤幕的召唤祭出赛者们，甚至是萨沙都被吓了一跳，开始望向我的背影和直播萤幕。

但是，他们什么都看不出来。

因为原本播放伯恩哈特特写画面的直播萤幕上，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唉？怎么了？比赛结果出来了？」

「我哪知道，那个一年级学生突然大喊──」

选手休息室里的人议论纷纷，人们开始聚集在我所在的窗户边，「咦？真的假的？」、「发生什么大事？」，大家追随着我的视线，望向赛场说道。

「银色……」

所有人愕然地望着外头说道。

没错，银色。

遥远、辽阔的大草原一隅，喷涌出大量银色的液状物体。

乍看之下，就像是水停不下来的超巨大喷泉或间歇泉……就连降着细雪的阴天所落下的微弱阳光，反射在银色液体上头，都散发出了灿烂耀眼的光芒。

液体喷涌的高度，轻易地超过了百梅杰尔。

水柱的粗度也是非比寻常，喷上天空后落下的模样，与其说是像雨，更像是瀑布般落在地面。

这个过度诡异的巨大喷泉，和下着细雪的景色完全不协调。

「那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向窗外的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道，回应这个问题的不是我、西里尔或米菲拉。而是除了我们之外，另一个从头观望伯恩哈特比赛的好事三年级女生。

「他拿出一个从没见过的宝物（artifact）。天使的召唤石──那个我还知道，知道归知道，但突然把天使给吞下去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史莱姆型的魔法生物？那个杯子，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目击一切情况的三年级女生脑中也一片混乱。我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我身上，于是清清嗓子，从头开始解说。

「呃──哈德切赫家的少爷用了两种宝物（artifact）。一个是天使的召唤石，另一个是杯型的，应该是某种魔法生物的保存器具……」

我中断解说，将视线转向窗外不断持续着的异变。

「那个银色的喷泉，是杯型宝物（artifact）冒出的『某种东西』。那个比史莱姆更接近水的魔法生物，把天使吞噬后一口气膨胀──最后把哈德切赫家的少爷，连同直播用的飞型摄影机全吞进去了。」

一名二年级男生喊道。

「跟他们对战的杰罗德怎么了？」

三年级女生吞吞吐吐地说：「当时没有拍到，不过他们距离非常近，大概……」

「话说回来──体积变化如此巨大，到底是用什么材料才变成这样？就算是把空气中弥漫的魔力全吞进去也对不上啊。」

「不会是把一开始吞噬的天使魔力拿来挪用吧？」

「那不过是召唤石叫出的天使吧？我不觉得力量足以引发这么大规模的现象。」

「对啊，这么说也有道理。」

「所以那个宝物（artifact）本身就是魔力的储藏库？」

「按正常逻辑去思考应该是如此，不过有素材能够累积这么庞大的魔力吗？」

不愧是出赛召唤祭的召唤术师们，他们自然而然地分析起眼前的现象，并试图推测出事情的真面目。所有人不分学年、立场，开始讨论。

「这……费尔……」

西里尔走到我身旁叫我，他的声调明显感到困惑，似是向我寻求答案。

话虽如此。

「抱歉，你先等等。」

我现在没有余裕回应西里尔，不论怎么否定，仍会擅自浮现在脑中的解答，令我忙得不可开交、战栗不已。

眼前这一片银色的景象──不知为何，在我眼中就像是「世界末日的开端」。

打工场地那个醉汉的胡言乱语。

充满自信肯定世界将迎接末日的伯恩哈特。

萨沙在学院食堂告诉我的「在神话中出现，详情不明的存在」。

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被我动物般的直觉硬生生地凑在一块──成为了最糟糕的预感。

最后，我紧抓着窗户边框碎念道。

「……执行者。」

而我的碎念，似乎被身后讨论的人们听到。

「执行者？六铁？」某人听了回应，「叫什么来着？铁之恩宠碾碎者、金之拂晓引领者、银之……天使吞噬者──？」此时讨论声骤然停止。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那真的是银之天使吞噬者！？」

知识丰富的召唤术师们如此说道，并一股劲挤向窗边，差点把我挤出窗外。

四面大窗户全被打开，顿时让图书室内的气温一口气下降。

「不、不、不过啊……那个……应该不会、是真的吧？」

「神的──最高神的遗物？哪有可能。」

「不行，我是不会承认的。如果那个是神的创造物，那不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吗？」

「你是指能将吞噬的东西转换成无限的魔力，或是重新构成任何物质之类的？」

「就是啊，这根本不是做学问之人该探讨的事物。」

「那你告诉我啊。用一个宝物（artifact）、一只天使，要怎么引发眼前的现象。」

银色的喷泉不断涌出，银色液体没被地面吸收，而是不断扩张，视野所见的草原，转眼间就染成了一片银色。

简直就像银色的大海，适逢涨潮不断扩大水域。

「这下该怎么办……」

「……这到底会扩张到什么程度？」

即使比赛结束的钟声，如故障般响个不停，银色液体仍没有停止扩张的迹象，现在甚至要蔓延到学院校舍了。

最终，在优秀的召唤术师们心中，恐惧完全掩盖了好奇。不知何时，交谈声完全停止…………召唤祭的选手休息室，变得比原本用途的图书室来得更加宁静，只剩下不绝于耳的比赛钟声震得耳朵疼痛。

「费尔·弗纳夫。」

我转向呼喊我名字的方向。

站在那边是萨沙王女和她队友的两名少女。虽说她们是学院最强的队伍，但没想到二、三年级会给一年级让路。

「为什么你认为那个是六铁执行者里的银之天使吞噬者？」

「纯粹是直觉，我没有任何确切证据。」

萨沙走到我身旁，四扇窗户从右数来，被米菲拉、西里尔、我、萨沙占据。

「真叫人头疼，没想到会连续两天目睹『神话』。」

「我也很伤脑筋啊，没想到破灭、末日之类的醉汉疯语竟然成真了……」

「伯恩哈特能够控制这个现象吗？」

「百分之百不可能。」

「你看见他被吞噬的画面？」

「是啊，在画面切断前，他露出惨烈的表情，连同队友一并被吞进去了。如果他有办法控制，最后就不会试图逃离银色液体吧。」

「……刚才露露亚她们，另外两场比赛的直播也中断了。这么看来，这东西应该是会把眼前所有行动的事物，全都吞进去吧。」

「神话里出现的东西，做的事竟然跟只史莱姆没两样……」

「现在已经无法继续召唤祭了，我们得集结全学院的力量解决这场灾难。」

「你可绝对不要叫出大天使啊。虽然神话里这东西只出现过名字，但它把天使给吃了，实际上，它也是吃了天使才变成这样。」

「我明白。」

「你现在要去找老师吧？」

「是的……我想应该没人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东西吧。」

「国王直属的召唤师队来得及派过来吗？」

「不管是王族特权还是心爱女儿的任性，我会用尽一切方法将他们派遣过来。所以费尔·弗纳夫──你能够帮助我吗？」

萨沙这么一说，我不禁「蛤？」了一声。

我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萨沙，她紫色的眼瞳正好与我对上，那是一双倾诉着高贵责任感，以及内心温情的王族之眼。

你是打算叫我的潘多拉去那个水池里面玩是吧──虽然我内心想到这种玩笑话，但在这紧急事态下，根本没人能笑得出来。最后从我口中说出的，是毫无矫饰的承诺。

「知道了，要我做什么都行。」

要是被伯恩哈特害得这个世界毁灭，那可就麻烦大了。

这个学院彻底消失，我可会头痛到死，况且我也想保护关照过我的老大跟伊莉莎小姐。

萨沙听完我的回覆，露出微微笑容。

西里尔和米菲拉也跟着我说。

「既然费尔如此决定，那我也没有异议。我会赌上奥兹隆家的名声全力以赴。」

「练习了那么久，正好需要舞台。」

凭我一人无法让终界魔兽潘多拉行动。我需要西里尔来当「潘多拉的眼睛」，也需要米菲拉的协助。

也不清楚萨沙知不知道这件事，她看着我三人──再次展露笑容。这次她露出了清晰的笑脸，表达出对我们三人的信任。

「很好，真是支好队伍。」

虽然有点害臊，但他们确实是我引以为傲的队友，我也自然而然地嘴角上扬。

接下来。

所以呢？我们该做些什么？要拖延时间还是要当诱饵，我都没问题。

就在萨沙正要开口的那个瞬间。

「快离开窗边！！」

有人如此大喊──事态产生了变化。

刚才不断扩大，却没有其他大动静的银色之海，现在像是产生了显而易见的意志，开始袭向学院校舍。

位于校舍三楼的图书室虽没面向草原，但里面的人也无法坐壁上观。

银色之海如海浪般隆起，将校舍一栋接着一栋压垮。

近邻的玻璃窗彻底碎裂，砖头也整个崩塌，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声响。

在那声响中，混杂着女生们的悲鸣。

「萨沙！！」

刹那间，我将手伸向眼前的萨沙。米菲拉倒不用担心，我看到西里尔第一时间冲过去将她抱起。

我用力抱紧萨沙的同时──施展了无咏唱速效召唤。须臾之间，出现了上万只的羽虫虫群甚至绵延到西里尔那边，成为抵挡银色巨浪的盾牌。

那就如同巨人的一拳。

「嘎哈──」

银色巨浪挤进了敞开的窗户里，将我和萨沙一并打飞。我们如同被强风吹起的枯叶，滚落到地板上。

如果没召唤出虫群，我、萨沙，还有西里尔跟米菲拉，肯定都被银色之海吞噬了。银色浪潮将我召唤出的大多数羽虫吞噬后，才逐渐往后退。

「可恶，竟然主动攻过来了。」

我如此骂道，并站起身子……图书室北侧被银色巨浪击中，景象实在惨不忍睹，不只墙壁崩塌，就连窗户也几乎不成原形。

「大家没事吧？都还活着吗──？」

周遭传来了呼喊声，「这边没事」、「我们也没事」，看来没有人被巨浪卷走。

我碎念道：「该死的天使吞噬者……这家伙不光是学院，甚至还想跨越通往市区的高墙……」我抓住萨沙的手，拉她站起。

她用担心的神情抬眼看我。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只是全身疼痛罢了。看来刚才那么一下，让我们有事情做了。」

萨沙站起身来，环顾周遭。

………………………………

现场所有等待自己比赛开始的优秀召唤术师们，扣除萨沙自己，总计九支队伍二十六人的视线，全部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呼──」

当下事态间不容缓，萨沙能够犹豫的时间，只有她吸入空气的这两秒钟。

下个瞬间──确定「将成为英雄」的学院最强召唤术师，同时也是慈爱百姓的「席德王国」第三王女，正气凛然地说：

「现在，拉达马库面临了前所未见的危机。虽然状况尚未明朗，但我们的敌人，恐怕是六铁执行者的其中之一，银之天使吞噬者。」

打从刚才银色之海──天使吞噬者那家伙开始认真行动，我们就失去了犹豫的时间了。

在分隔召唤祭战场的墙壁另一头，有着超过三十万人的观众，等待召唤祭再次开始。要是这时候天使吞噬者涌进市区，肯定会造成历史留名的惨剧。

哪怕是快上一分一秒，都必须让人们快点去避难。

「不论各位有多么恐惧，我们召唤术师是在诸神隐遁之后的世界里，守护人类的存在。在场所有人，都继承了战胜无数危机的远古召唤术师们所流传下来的知识和经验。」

面对天使吞噬者这个神话中的存在，所有人都忐忑不安。但第三王女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强而有力的声音，给予了我们勇气。

而且，她也将守护人民的责任感分给了我们。

「我们身为继承『英雄血脉』之人，无须畏惧区区一个执行者，请大家跟随着我，一同守护无力之人。能在天空飞行的人，请拖延执行者的脚步；能在大地急驰的人，请将人们送往安全的地方──我们召唤术师，具备着这般力量。」

当萨沙说完，从在场召唤术师的表情上，就能看出大家都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我们要和引以为傲的召唤兽一同离开这个房间，奔向拉达马库市区。

我、西里尔和米菲拉也是一样。

如果银之天使吞噬者的目标是拉达马库，那么让人民去避难才是最优先该做的事。

现在还不是让潘多拉行动的时候。

史莱姆状的天使吞噬者，跟只懂得互殴的潘多拉，可说是最不对盘的对手。就算要和它战斗，它也马上就要涌进拉达马库市区了。

我们必须先制造，让超过三百梅杰尔的魔兽行动，也不会造成死伤的战场。

「好了！」

萨沙将右手伸向前方示意，就听见周遭发出召唤的咏唱咒文。

「召唤术师们，出发吧！」

第一卷 20.召唤术师，朝不讲理的神话咆哮

「你还活着呀，露露亚！」

一头似曾相识的长毛白龙从我头上飞过，我不禁大喊。

下个瞬间──白龙在空中扭转身躯急停。

我还以为在这几百人奔走避难的惨叫声中，自己的声音根本无法传达到她那儿。相信是露露亚看到有人在拉达马库东边的大市场中央，跨坐在蝗虫身上引导人们避难，才会知道是我吧。

「大家都坐上来了吗！？请安心！这只蜈蚣不会伤害你们的！」

眼前这只全长十梅杰尔的巨大蜈蚣，是我召唤出来的。

上面载了二十几个无法自行避难的老者和病人，他们发自内心感到不安，用着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坐在巨大蝗虫上的我。

而我咧嘴一笑，鼓励大家说：

「我会走最短距离前往西多拉大圣堂！大圣堂里有好几个学院的召唤术师看守，非常安全！祝大家有个愉快的旅程！」

话一说完，大蜈蚣便如滑行般奔驰。

我用力挥手目送大家，然后──

「跑快点──！！不想死就快给我跑到大圣堂──！！」

催促市场里的人们快点逃难。

面对我如威胁般的话语，没有人敢有怨言。

想也知道，只要稍微往北方一看，就能看到一只「银色的超级巨大史莱姆」，正打算跨越高墙前往市区。

当它看似黏稠的巨大触手伸向高墙的瞬间──飞在高墙这头的龙就喷出火焰攻击它。

虽然无法将它烧尽，但超过三千度的火焰，仍让触手退却了。

──打从伯恩哈特启动宝物（artifact），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六铁执行者·银之天使吞噬者，原本只是一片看到行动之物就顺手吃掉的银色大海，现在它却转变成一只银色的巨大史莱姆，积极展开行动。

它打算跨越高墙，用最短距离进入拉达马库的市区……但上级魔法和召唤兽不间断的攻击，使它无法穿过阻隔整个市区的高墙。

龙、浑身缠绕雷电的风精灵、巨大火鸟，还有手持大剑的大恶魔。

有数以百计的飞行召唤兽，在墙边阻挡天使吞噬者的侵略。

「费尔·弗纳夫！那个真的是银之天使吞噬者吗！？」

头上的白龙降落地面，露露亚·弗丽嘉坐在它的长脖子上，她的两个队友也在。

「我哪知！管它是天使吞噬者还是新品种的史莱姆都没差好吗！既然你能飞，就快点去高墙那边防守！」

「比赛中银色的大海突然流过来，我可是差点死掉耶！？」

「那可真是倒楣啊！你有意见就去跟伯恩哈特那个白痴说！」

除了召唤祭的出场者外，学院所有教师，以及学生三百余人都到街上，为保护三十万人民而行动。

现在整个拉达马库，到处都能看到召唤兽。

巨大的野兽、外型恐怖的龙，全都被当作马车，将人民送到各地区指定的避难所。

因为学院长和王女萨沙，认为「让三十万人全部逃到拉达马库外根本是不可能的」，拉达马库的首长似乎也是如此判定。

「召唤术师阁下！这边由我们来接手！」

就在我和露露亚互相喊话时，有三名腰间佩剑的街道卫兵跑来。

「拜托你们了！觉得情况不妙请直接逃走！」我如此说道，并指使巨大蝗虫跳跃。我在某间肉店的屋檐着地，接着再次做大跳跃，从屋檐上直指大市场入口。

露露亚她们也跟了过来。

「只要守到席德王的召唤术师部队来，应该就赢了对吧！」

「他们可是最强的召唤术师团队！要是连他们都敌不过，那世界肯定要毁灭了！」

「西里尔跟米菲拉呢！？」

「我们讲好在市场入口会合！是说你别管我这边了，快去干活！有空在这打屁，不如用魔法去轰那家伙！」

我怒吼道，而露露亚听了嘟嘴回覆：「真抱歉啊！谁叫我临阵退缩了！」

「我去就是了！我去总行了吧！谁叫我是召唤术师！」

我卯足全力对她扮了张鬼脸，此时巨大白龙急速上升，它飞到上空发出咆哮后，以惊人的速度飞往北方高墙。

我目送露露亚离开几秒后，立即施展了「通讯魔法·远声锁（Voice link）」。

这个魔法能与事先设定好的对象远距离通话。这个基本魔法在应对这类灾害时特别重要，甚至有人说，连这都不会用就没资格自称魔术师或召唤术师。

魔法发动同时──我的舌头和耳后出现了小小的魔法阵。

「西里尔有好消息。露露亚那家伙还活着。」

我将视线转向下方，没等待通讯对象西里尔回覆。

下方的大路有许多人在逃难，我确认有没有人需要帮忙。就在我碎念着「剩下交给卫兵应该就行了」的瞬间。

我和一名仰望天空的男人对上眼。

──！？

这一瞬间，我的脑神经全速运转。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能放走这个看似旅客，穿着充满口袋的草叶色外套的男人。巨大蝗虫跳过那男人头上后急停，又跳回他的面前。

男人见到召唤兽突然降落在眼前，便全速逃跑。

我从巨大蝗虫背上跳下追赶他，最后抓住他草叶色外套的肩部。

虽然他使劲反抗，但我一想到要是让这家伙逃走，不只「线索没了」，甚至「找不到方法拯救拉达马库」，于是也拼尽了全力。

「看你这家伙还想往哪跑！」

「不要──住手啊！」

我使劲抓着那男人的外套，将他拉到附近商店的墙边，接着用力砸向坚硬的砖墙上。为了不让他挣扎，我将男人的脖子和右手压制住。

「你是当时那个醉鬼！我有事要问你，听见没！？」

真不知道，当下整个热血冲昏脑的我，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一个十八岁的小弟，竟然能将貌似三十来岁的男人逼哭。

他露出惊惧的神情说出「这、这不是我的错！一切都是声音！是声音害的──！」这样令人莫名其妙的胡话，我右手用力压住他的喉咙，他才终于住口。

「我没空听你废话！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这简直就像是在逼问犯人。但我现在没时间温柔地询问……男人被我压得呼吸困难，直到他频频点头，我才将手松开。

我左手指着北方高墙问道。

「那是什么！？你之前扯的银色，就是指那个吗！？」

高墙上头仍然能见到若隐若现的超巨大银色触手。那个男人看向北边，接着面露惧色说道。

「末日将拉开序幕，那是打开末日之门的使者。它始终没有忘怀自身使命，以及神的愤怒──嗯咕、」

他话说到一半，我又再次压住他的喉咙。

「我没叫你用诗词譬喻！给我说出具体名称！」

「──执、执行者。六铁执行者，银之、天使吞噬者。」

没想到我的预感命中了，这答案直叫人绝望。这一瞬间，我的愤怒和焦躁达到顶点，我用空着的左手揍向男人脸旁的墙面。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带到拉达马库！？」

男人眼角泛泪看着我，再也不敢反抗。这次他没有找借口或说谎，将一切从实招来。「因为席德王女──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在这里。银之天使吞噬者命令我把她找出来。」

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萨沙的名字。

这根本莫名其妙，于是我露出更加凶恶的表情问他。

「命令你……！？」

「我、我是──我是、隶属于教会的研究员。负责寻访神话中的遗址，寻找诸神遗留下来的奇迹。」

「真是世风日下啊，教会的学者大人成了运送破灭之人。教皇那家伙是打算毁灭世界吗！？」

「不是！拜托、拜托你听我解释！我会老实告诉你！」

我为了压抑怒火紧咬下唇，咬到嘴唇甚至渗血了。我用恶魔般的神情观察这个男人的脸，看他有没有喝醉，以及精神状态是否正常。

「事、事情大概在半年前。我所属的研究团队，在『库德王国』的米尔格拉娜岬角，挖出了『那个东西』……我们从土里将它挖出时，它还只是个银块，没想到过了一晚，它就变成了酒杯的形状。我们察觉这是一件宝物（artifact），于是着手研究它。」

他虽然为我大发雷霆感到惧怕，但神情上仍保留着理性。

现阶段也没扯些莫名其妙的词汇。

「一开始，我们推测这是银之天使吞噬者的残骸，因为米尔格拉娜岬角这个地名，在当地的古语中有着『满身是银』的意思。神话研究员之间也认为，那里是潘多拉和银之天使吞噬者交战的地点。」

「哦……！？意思是你被它选上了是吧！？」

「是、是啊。不过只是凑巧──凑巧是我听见它的声音！」

「你只是被天使吞噬者的声音给操控了！？你叫我相信这种鬼话！？」

「你要相信我，拜托、拜托你了──我并没有什么独特的才能。对银之天使吞噬者而言，我们人类，不过只是帮它移动的道具！」

「天使吞噬者对你说了什么！？它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它的目的是让自己完全复活，并再次展开破坏。败给潘多拉的银之天使吞噬者，为了再次取回力量，必须要一个大天使来代替它失去的核心。它的声音在我脑中不断回响，叫我『交出强大的天使』、『杀了魔兽和世界』。」

「所以你就选上萨沙！？」

「这纯粹是因为只知道她而已，哪有这么多人能召唤大天使。」

「还有，事到如今为何需要毁灭世界！？潘多拉已经不在了！它老早就被最高神杀了！执行者早就失去用途了不是吗！？」

「──因为女神娜雅。」

「你说娜雅？」

「没错，就是那个亡骸被拿来制造执行者的女神。他的遗愿、憎恨、诅咒，驱使执行者成为世界的破坏者。所以原本专门被拿来对付潘多拉的执行者，现在多了『世界』这个目标。」

「啧──」

我不由得发出咂嘴声。

献身女神娜雅，他身为最高神善的情人，死后还被利用，我能明白他有多么悔恨。但他死了竟然迁怒到整个世界上，那可就太过分了。

要恨干么不去恨那个渣到极点的最高神，别把在这世界上努力求生的我们给牵扯进去。

虽然我想这么大骂，但也不会有神听到我的怨言。

「你把那个交给伯恩哈特·哈德切赫的理由是？」

「伯、伯恩哈特？我不知道──这我真的不知道。伯恩哈特到底是谁，我根本连听都没听过，我说真的。」

下个瞬间──男人将拇指以外，其他指头全部消失的凄惨右手亮给我看。

「我把教会最重要的研究对象偷拿出去，不只一个追兵来找我把东西抢回去，也有可能是教会找来帮忙的人。」

虽然稍微吓到，但这种程度无法令我沸腾的血冷却下来。

应该说，用四根指头就完事了，这个追兵可真温柔啊──我都忍不住想这么嘲笑他。反正肯定是他不愿意交出「银色酒杯」，追兵才会连同指头一并拿走。

「有个混帐家伙把那东西交给了伯恩哈特……！我非得把人找出来痛扁一顿，但现在可没空理会他了……！」

我做出这个结论，现在已经没时间去管伯恩哈特的事了。

伯恩哈特寻求召唤祭用的强力宝物（artifact），最后不知从哪弄来银之天使吞噬者的情报，还成功把东西抢到手，这些都是「已经结束的事」了。

现在我只想知道阻止天使吞噬者的方法，我再次强硬地质问眼前的男人。

「如果它吞噬了弱小的天使，而不是大天使会怎样？时间到了会停下来吗？」

男人眼神不断游移，最后微微甩头说。

「不可能。它一定会维持这个不完全的型态，继续寻找大天使。」

「有什么根据？」

「对银之天使吞噬者而言，天使不是动力源，而是『将液状身体定型的楔子』。它之所以优先寻找大天使，是为了构筑能够杀掉潘多拉的身体。我和银之天使吞噬者旅行的过程中，看到了无数的幻象（vision）……那大概是银之天使吞噬者的记忆……七只天使吞噬者立于潘多拉面前，最后能对魔兽造成伤害的也只有两只。」

又得到了新情报，银之天使吞噬者竟然有好几个。

刻意当没听到这句话的我，咬牙切齿地对同学产生怒意。

「被人操控还急于求成……到底是那个伯恩哈特，竟然给我随便找只天使省事……！」

被我推向墙壁的男人，看着撼动北边高墙的巨大银色触手碎念道。

「……形状如此不稳定的天使吞噬者，在我看见的幻象（vision）中从没出现过，那并不是它所期望成为的型态。」

他的声调转为冷静，相较之下，慌张不已的我看起来跟傻子没两样。

我终于将架住他脖子的右手松开，面对面地向他求解。

「拜托你，告诉我吧。凭我们召唤术师的力量，要怎么做才能打倒它？」

男人摇摇头，看着我的脸说。

「我不知道。」

「你不是看到什么幻象（vision）吗？以前有七只天使吞噬者对吧？潘多拉当时是怎么打倒它们的？」

「完全是靠蛮力──它用拳头击碎了天使的核心……不过现在这个银之天使吞噬者，和潘多拉打倒的那些型态和特性都差异太大，我不认为用同样的方法能行得通。」

那个男人不经意将视线望向我的背后，「……萨沙公主。」接着又马上低头。

「萨沙──？」

我太过专注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周遭变化。我一回过头，就看到跨坐在剑虎王泽鲁格身上的西里尔和米菲拉，还有萨沙三人。

他们大概是看到我的巨大蝗虫，才会在这降落。

「你们从哪开始听？」

我并没有向他们说明状况，而是如此问道，西里尔回答我：

「我们才刚到，不过详情全都知道了。」

「啥？」

「费尔，你叫太大声了，我还以为耳朵会被你给震坏。」

西里尔从泽鲁格身上下来，并伸出舌头，他的舌头浮现出通讯魔法·远声锁（Voice link）的魔法阵……我看了才惊觉，我的通讯魔法一直发动着。

「抱歉，我忘记消除了。」

但西里尔没有抱怨，「没差，我们三人倒是省下向费尔问清状况的时间。」接着他帮忙米菲拉和萨沙从巨大老虎身上下来。

为什么萨沙会和他们一起骑着泽鲁格，我倒是不清楚。

正当我走向萨沙，想问她是否找到方法对抗银之天使吞噬者的那个瞬间。

──

我的…………不，不光是只有我。

「黑夜」忽然降临在现场所有人的头上。

「开、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抬头看看发生什么事，却发现天空不见了。

我眼里看到的不是下着细雪的阴天，而是完全遮断冬天正午太阳光的「光滑平面」──就连坚守北边高墙的众多飞行召唤兽们，也都被笼罩在平面下方。

是银之天使吞噬者。

它每次伸出触手就受到飞行召唤兽和召唤术师的迎击，现在终于顾不得其他了。

天使吞噬者将它位于高墙另一侧的庞大身躯，一口气越过整个墙壁。

龙群全力喷射火焰燃烧空气。

召唤术师们自暴自弃地施放轰轰烈烈的大魔法。

但是，占据了整个天空的天使吞噬者──却一动也不动。它稀松平常地将我们人类的攻击承受下来，丝毫没有停下。

──

现在，它覆盖了整座贸易都市拉达马库。

「等等…………拜托、先停下来…………」

我只能如此嘟囔着……天空那令人绝望的景色告诉我，接下来它将会涌进整个都市，超乎想像的无力感害我腰都挺不直，甚至还忘记呼吸。

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管是勇者还是英雄都无能为力。

一定会造成众多死伤。挤进避难所的男女老幼，背着年老父母奔走的好人，这节骨眼上还在偷东西的坏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离开岗位的优秀卫兵，特别关照我的老大和伊莉莎小姐，我们这些拥有超越人智力量的召唤术师们……都会被银之天使吞噬者吞噬死去。

──

天空缓缓落下。

我心想，至少要将这最后的景色收进眼底，我就是死也不会阖上双眼。

所以──我看到了出现在我身旁的温暖光芒。

「萨沙──」

萨沙的身体在我眼前被光芒包覆的同时，拥有六片翅膀，以及如女神般崇高之美的大天使，在大街站起。

它的身高，轻易地超越了周遭的建筑物。

天使吞噬者移动时卷起的强风，令它的金发飘逸着。

我站在大天使脚下，仰望着她的脸。

「等等……萨沙……难道、你──」

它用那足足有人类好几倍大的右手，优雅地将面具摘下。

面具底下的──是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的美丽面容。那是学院第一、甚至说是席德王国第一美少女也不为过的脸庞。

──那是让召唤术师和召唤兽合而为一的奥义「表里合一」。

我眼前的是学院里最强最美的召唤兽，也是贸易都市拉达马库最后的希望。我想，如果是现在的萨沙和大天使，一定连邪神都有办法收拾。

「费尔·弗纳夫。」

萨沙用她的紫色眼瞳俯视我，而她的唇瓣则倾诉着我的名字。

「我非常庆幸，能召唤出潘多拉的人是你。」

她的眼神温柔到完全看不出，我们正面临几十秒后所有人将会灭亡的惨烈情境，她沉稳的声音，拂去了我的恐惧心。

「等等、萨沙，还没、我们还没，一定还有办法，我们不会就这么完了，所以你不要──」

取而代之的，是她在我心中种下了愤怒的种子。

最后萨沙拍动闪闪发光的六片翅膀，轻轻地浮在空中。

这段期间，美丽的她依然凝视着渺小的我。

「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在最后的最后，她微微一笑说道。

「请你守护这个城市，守护我们的世界──」

下个瞬间，她如流星一般往天空飞去，在银之天使吞噬者的巨体上开了个大洞。

「你这个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眨眼，她已到达我的呐喊无法传达的距离。

从天使吞噬者身上开出的大洞，能看到真正的天空。

在大洞的中心──大大地张开六片翅膀的萨沙，高举着散发出白色火光的剑，迎击从大洞外围伸出的大量银色触手。

萨沙一次挥舞，就有两、三根巨大触手同时被消灭。

然而天使吞噬者，依旧几乎将整个拉达马库的上空覆盖住。每当萨沙的剑烧毁触手，就有新的触手从它的身体窜出攻击萨沙。

消灭五根触手，就生出了十根。

消灭十根触手，就飞出了五十根。

消灭百根触手，就有三百根连绵不绝地攻击。

期盼已久的大天使就在眼前，银之天使吞噬者绝对不可能会放过它。

显而易见的数量差异呈现出了结果。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如何喊叫都毫无用处，萨沙终究被银色触手逮到空隙捕捉住。

她的四肢被封住──更多触手蜂拥而上，她就像是被大蜘蛛捕食的柔弱蝴蝶，完全无法抵抗，眨眼间就被吞了进去。

就在这个瞬间。

『请你守护这个城市，守护我们的世界──』

萨沙的声音再次于我耳边复苏，我大喊「好啊，我就做给你看──！！」并从魔术师服怀里掏出「召唤诗集」，用力翻开书页。

此时，我将手放在西里尔肩上，并从腰部抱住米菲拉，开始大声咏唱起终界魔兽潘多拉的召唤咒文。

「反抗绝望之魔兽！自昏暝之海浮现，振翅高飞迎向天际！」

我们三人全神贯注凝视着天空。

「迎接末日的世界所托之愿将拯救魔兽！拂晓之冰因恸哭反响！」

天空中不再存在银之天使吞噬者创造的「黑夜」，铺满整片天空的银色，以超越风的速度，集中在一个地方。

霎时间，天使吞噬者以被它吞噬进去的萨沙──六翼大天使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形。

「勿为丧失而赢得的明日悲哭！为烧毁遗址绽放的花朵欢笑！」

一个全长将近三百梅杰尔的银色全裸天使。

这样形容改变型态、从阴天降于地面的天使吞噬者，或许是最贴切的。

「魔兽于夜晚只身！为崩坏殒落之星献上旋律！」

这家伙…………和我现在要召唤弑神魔兽全然不同，那副模样「神圣到让人忍不住想宰了它」。

「现在！慈悲为怀之汝！接受祈祷的魔兽！踏上遥远旅途之时到来──！！」

第一卷 21.召唤术师，与希望同在

过去集结在此地，打造贸易都市拉达马库的人们，肯定希望这个城市能够繁荣发展，子子孙孙能够和平生活。

他们大概不会想到……这里会成为神话时代复仇赛的舞台。

「──潘多拉之眼，全部展开完毕。」

我耳边听到了西里尔的声音，这是他施展通讯魔法·远声锁（Voice link）的远距离通讯，而西里尔本人则在潘多拉外头的天上，操控大量的怪鸟系召唤兽。

「你不必担心脚下，尽管大闹吧，费尔。」

潘多拉头盖骨内的墙面上，有着无数的画面投影──潘多拉的主观视点、侧面看过去的远景、正上方俯视它的视点，还有从潘多拉背后看过去的第三人称视点，甚至将背后、左右的视点也一并网罗了。

「谢谢你啊，天使吞噬者。多亏你自以为游刃有余地呆站着，我们才能轻易站起身来。」

我露出了野兽般的诡邪笑容。

就在此时，突然──

「西里尔！！这、这这、这个东西、是什么呀！」

远距离通讯收到了露露亚·弗丽嘉的声音。

因大魔兽潘多拉突然出现，变得一片混乱的召唤术师们，开始找待在外头的西里尔问清状况。

「这是费尔·弗纳夫召唤出来的！？骗人──怎么可能……！？这就是、你们的王牌──这岂止是秘密武器，这根本是远古最强的弑神者呀！！」

虽然耳边吵到不行，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杂音的时候。

「费尔，魔力不够就跟我说，我马上打药。」

「瞭解，你可别弄错剂量杀了我啊。」

即便是魔兽潘多拉单单只是站立的这个瞬间，我依然跪着将单手插进潘多拉的大脑，用细丝电（Linebolt）对潘多拉的脑神经输入电流，导致魔力不断消耗。

跪在我身旁的米菲拉一见到天使吞噬者，就碎念道。

「虽然漂亮……但看了就有点火大……」

我「哇哈哈」地笑了出来表示同意。

「天使吞噬者的脸竟然跟萨沙一模一样，实在是令人作呕。」

银之天使吞噬者将六翼大天使吞噬后成为了完全体。

最高神创造出的这个兵器──虽比潘多拉还娇小，但是外型壮丽庄严，的确配得上执行者这个名字。即使是个全裸天使，也不光只有外观美丽。

一点污垢瑕疵都找不到的银色肌肤。

但它的银色肌肤上，却处处有着将植物符号化而成的奇妙浮雕，这更加突显了天使吞噬者自身的美和异质性。

另外在它背后，有着无数大小外观迥异的剑所固定而成的两片银翼。

这并不是长在天使吞噬者背后的翅膀，这个怎么看──都像是能拿来当武器的危险飞翼，是以某种超常的力量，浮在天使吞噬者的背后。

而它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名安然入眠的女性。

只有摇曳的长发，保留着刚才不定形生物的特性。

这很明显是神之领域存在的事物……不论集结多少人类、召唤术师，都无法与之抗衡。我猜，即使是席德王直属的召唤术师部队，也无法对付完全复活的天使吞噬者。

「不过──这可是公主殿下寄托给我们的战斗。」

我没想到米菲拉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啊。」此时我对眼前的敌人再无恐惧。

「那个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拼上自己的性命，才造就了现在的情况，光是这样，我们就有赌命的理由了。」

「命运，把公主殿下和费尔联系在一起？」

「……这个嘛，天晓得。」

天才米菲拉口中竟然会说出「命运」两字，这也太难得了。

然而潘多拉和天使吞噬者单挑──能发生这种求之不得的情境，实在称得上是奇迹了，也不难理解她会这么讲。

我并不觉得我们选择的这条路是最佳解。

不过，即使「六铁执行者·银之天使吞噬者」在现代复苏──我们人类、无数生命栖息的这个世界，仍留下一线生机也是事实。

这一切都是多亏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牺牲自己和大天使，让天使吞噬者完全复活，给予它「楔子」，也就是「做为它核心的唯一弱点」，我和潘多拉才有机会解决它。

要是昨天，萨沙没有在那月亮下见到潘多拉。

要是今天，萨沙没有信任我们，将一切托付给我们。

又或者，如果我的搭档，不是终界魔兽潘多拉的尸体。

「我就没机会把天使吞噬者狠狠揍死了。」

我舔唇露出野兽般的邪笑。

「那么──我们上吧，西里尔、米菲拉，好戏开演了。」

我如此说道，并看向「从侧面看过去的远景画面」。

──贸易都市拉达马库，在阴天底下的开阔街景。

──两个神话中的存在，于城市正中央对峙。

──北方是银之天使吞噬者，南方是终界魔兽潘多拉。

银之天使吞噬者端正直挺地站立着，相较之下，青黑色的魔兽潘多拉则是弯腰驼背。

毕竟潘多拉拥有比身高还长的分岔尾巴，以及背后的十片翅膀。生前是怎样我虽无从得知，但「我的潘多拉」姿势非常前倾。

终于，我的指尖对潘多拉的脑神经放出新的电流。

「等──等等，西里尔！潘多拉、潘多拉动了！！」

「你最好离远点啊，露露亚。接下来，要进入神话的领域了。」

现在时机成熟，于是我开始行动。

远景画面上看到的潘多拉，行动十分缓慢，它大大地踏出了第一步，震起地面的种种事物后──接着爆发性地加速。

它把脚下的房屋和大型商店，如路边石子踢开，笔直朝天使吞噬者前进。

天使吞噬者也展开行动。

（插图014）

（插图015）

它将右手液化，最后整只手臂化作巨大长枪，接着配合潘多拉的冲刺，迅速将右半身后收，用长枪迎头痛击。

纯论攻击范围，天使吞噬者高上许多。

银色长枪的枪尖，先碰到了潘多拉的左胸──但却无法刺穿它材质不明的外骨骼。枪尖如糖浆般崩溃，随着潘多拉靠近，长枪的崩坏面积就更广，根本无法阻止潘多拉分毫。

武器被破坏、毫无招架之力的天使吞噬者，被潘多拉右手一把抓住脸部。

「呜哦哦哦哦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奋力呐喊，同时提高细丝电（Linebolt）出力。

潘多拉抓住天使吞噬者的脸向前冲刺，而它的巨大身体也被潘多拉拖行。

天使吞噬者虽想站稳脚步挺住，但这么做，对于拥有无穷力量的潘多拉而言，根本是无用之举。不论身体大小、重量，都是我方远远占上风。

外头发出了巨大声响，连潘多拉的头盖骨内都听得一清二楚。

超巨大召唤兽的全力冲刺，使得脚下一切事物全都随之扬起。

家、马车、道路、一切。

「费尔不要在意其他的！直直向前冲！」

「王八蛋我也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看到街上有人影，潘多拉脚下没有人，代表大家都来得及跑去避难，这令我心中浮现一丝希望。

「不要死啊！！拜托大家──任何人，都不要死呀！！」

潘多拉用尽全力推着天使吞噬者，在大市场上奔驰，才跨了五、六步，就跨过了大市场，接着踏入更广大的住宅区。

不论是多么宽敞的大路，对于高达三百梅杰尔的潘多拉而言，都太过狭窄。

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将战场远离人群聚集的避难所。

人们的可归之家崩塌，充满回忆的街道毁坏──即使如此，我仍施展全力把天使吞噬者向前推。

我只能在心中祈祷，这附近一带的人们已全数去避难，以及没有任何人死亡。

「一开始就全力上──！！」

我再次提升细丝电（Linebolt）的出力，驱动潘多拉的巨大身躯。

潘多拉一抵达北方高墙。

「少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将只有潘多拉和天使吞噬者膝盖高的厚墙踹破。

巨大瓦砾散落，但只要冲到学位战舞台的草原，我们就能尽情战斗。我不顾脚下发生的一切，不断地提速。

到草原深处！

到草原地带中央！

把天使吞噬者拖离拉达马库越远越好！

潘多拉冲刺时卷起的东西，使得拉达马库的石板路上堆起大量的砂石，就在潘多拉背后的画面，已经看不见拉达马库时──

「嘎、哈──」

因魔力极度枯竭喘不过气的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用潘多空出的左手，殴打天使吞噬者的脸。

这一拳本该威力十足，但没有抓准攻击距离，实在没造成多少伤害。而我也开始有点头晕了。

所以。

「米、米菲拉──」

我向米菲拉求助，在细丝电（Linebolt）中断的最后一瞬，我令潘多拉回转身体，它那极长的分岔尾巴尖端发出了划破空气的风声。

接着──扫向天使吞噬者侧腹，将它击飞出去。

我无法确认天使吞噬者的行踪，霎时间，我的视线一片黑暗，差点失去意识。

「噗哈──」

米菲拉即时注射特制的魔力滋养剂，让我勉强捡回一条命。我顿时清醒并大口喘气，像是要从肺部深处将空气咳出来。

附带注射针的试管还插在我的脖子上，「还早呢──」我再次发动了细丝电（Linebolt），让险些跪地的潘多拉站起。

冷汗从我脸上的毛孔喷出滴落，就连鼻水都滴了下来。

这个魔力滋养剂的真面目，是具有致死性猛毒的龙血，就算是米菲拉亲手制作的，对身体的负担也不可能会多轻。魔力恢复是恢复了，但我好像随时都会吐出来。

「哈啊、哈啊、哈啊──」

我气喘吁吁地瞪向头盖骨内壁的画面，但天使吞噬者不在主观视点中。

──它在哪？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费尔上面！」远声锁（Voice link）发动的耳边传来西里尔的喊叫。

我反射性抬起潘多拉的头，主观视点整个被天使吞噬者的脚底占据。

它从上方使出了飞踢。

就算两者有重量差，就算我刚刚才将潘多拉脖子的肌肉固定。

「呀啊！？」

「给我等等！」

潘多拉的头盖骨内一片混乱。

跪着单手插进潘多拉大脑的我，以及从我脖子拔出试管的米菲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弹飞。

若不是米菲拉立即召唤出「巨大腐尸做为缓冲垫」，我们应该都会撞上潘多拉坚硬的头盖骨而死吧。

那个缓冲垫是一只中型鲸鱼的尸体，真不明白米菲拉为何要将这种东西收为召唤兽。

总之──我和米菲拉撞向它大大敞开的腹部露出的内脏，才勉强捡回一条命。但此时的我，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哼──！」

我站起身来，某种不知名的纤维状肉片从我头上掉落，接着我连滚带爬地冲回操纵潘多拉的固定位置，再次将手插进潘多拉的大脑。

「休想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潘多拉的右手一瞬间超越了音速，伸向天空。

青黑色巨体小小跳起，抓住踹了潘多拉脸部的大天使脚踝，并用它压倒性的握力捏碎脚踝后着地。

接着使劲全力──将天使吞噬者的背部往大草原上一砸。

大地崩坏。

产生陨石坠落般的冲击与高热。

突如其来的大爆发，让草原正中央出现了数十梅杰尔深的大坑洞。地面掀起，就连底下的坚硬地层也被撞碎。

就在潘多拉的脚，被碎裂的地面绊住、身体向下陷落的瞬间，主观视点和远景以外的画面突然中断。

「西里尔你没事吧！？」

「别担心我！！费尔你尽情战斗就好！！」

潘多拉外头似乎暴风吹拂，透过远声锁（Voice link）听到的西里尔传声中，混杂了大量的风声，实在很难听清楚。

「费尔！」

米菲拉喊道。

成为潘多拉的垫背，被埋进地层的天使吞噬者，张开右手对着这边，我还来不及反应，它的五指尖就放出了纯白色的破坏光线。

天使吞噬者的光线直击潘多拉胸口。

即使如此，潘多拉青黑色的外骨骼仍没产生任何变化。依我估计，就算是比「空中墓园」炮火魔力强上数千倍的攻击，它也能硬生生地接下。

──

巨大左拳刺击在天使吞噬者脸上，使得身陷岩层里的天使吞噬者深深埋入地底，就这么一拳，还引发了小小的地震。

「可恶──！地面也太脆弱了吧！」

还以为这一击会起作用，可惜伤害却没想像中来得高，只因彻底碎裂的地层成了天使吞噬者的缓冲垫。

潘多拉抓起天使吞噬者的脖子，硬是将它固定住，接着用空出的手痛殴脸部。

光是一拳就让天使吞噬者的脸部产生巨大凹陷。

这画面如同用拳头敲扁精巧的黏土艺术品一般，但天使吞噬者仍继续行动，好像这些攻击都不足为道。它将双手变形成剑，朝潘多拉的关节砍去。

左腕的剑瞄准潘多拉右手肩头突刺，但剑身直接崩溃。

右腕的剑瞄准潘多拉右肘内侧砍去，却被直接弹开。它再次挥剑劈落，不过潘多拉毫发无伤，反而是剑直接断掉。

「这种破铜烂铁哪有用啊啊啊啊啊啊！！」

不论天使吞噬者多么变化自如，只要无法突破潘多拉的装甲就全无意义。

所以我才能不顾反击，露出空隙，让潘多拉使劲拧腰、手臂往后拉。

──

我用着拉满大弓的姿势，重重挥出一击，拳头一碰到天使吞噬者的脸，硬质化的银色就化为原本的液态。

天使吞噬者的头部整个被打散到后方地面，连个碎片都不剩。

天使吞噬者成了无头的全裸天使。

虽然我不会觉得这样就赢了，但起码算是占了优势。

就在我收拳想再次追击的时候。

「这浑蛋！！还来──！？」

倒地的天使吞噬者忽然抱膝，接着双脚踢向潘多拉的腹部──我紧抓住潘多拉的大脑，身体骤然浮空。天使吞噬者双脚踢击，将潘多拉的巨体踢飞了。

「米菲拉！抓牢了！」

我如此喊道，并将全副精神集中在「与召唤兽共享感觉」。我凭借直觉在空中将姿势拉回，并按照右脚、左脚、右手、左手、分岔尾巴的顺序着地。

被用力踢飞的潘多拉，从坑洞里飞出，落在大草原上。地面无法承受落地冲击加上潘多拉的重量，最后整个崩塌…………潘多拉虽然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但膝盖以下都被埋进地中。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

米菲拉见我呼吸急促，就知道我再次魔力枯竭了，她不安地说道：「下一支可能就会达到费尔能承受的最大极限了……」并施打了第二支魔力滋养剂。

随后。

「呕──」

手脚跪地的我，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嘎哈！嘎哈！呕唉──」

最后就连胃液也吐在潘多拉的大脑上，我用魔术师服将嘴角一抹。

「……我只是操作潘多拉有点晕罢了，不用担心。」

我往米菲拉那一瞥，发现她脸色惨白看着我。

「──费尔，你有看到吗？」

此时西里尔向我搭话。

「天使吞噬者也站起来了，它又开始型态变化了。」

「我想也是，刚才那些温吞的攻击，根本无法突破潘多拉的装甲，接下来它肯定会强化攻击力。」

中断的各种画面全部复苏。

西里尔驱使飞行召唤兽，向我传达各种角度的画面，而画面上映出了相同的异变──坑洞里喷出了大量的纯白火焰。

巨大炎柱的内部，有一名婀娜多姿的女性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攻击几乎被潘多拉外骨骼阻挡，连头部都被击溃的银之天使吞噬者，再次改造了身体。我猜想，这次应该是变成所有机能全部分配到攻击的特殊形态。

「真是够了……我们这边可是打到快不行了……」

在潘多拉从碎裂的地面脱身的同时，一根看似优雅的女性指尖，从炎柱里伸出。

接着──

「她」就像是以优雅的举止，拉开试衣间的帘子一般现身。

「萨沙………………」

嘟囔着这句话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在潘多拉外头看到实际画面的西里尔。

我听了便小声咂嘴。

──银色的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

我们只能这样形容失去翅膀的天使吞噬者，所变换出的全新姿态，这简直跟恶梦没两样。

绝世美貌、白金色长发、紫色眼瞳，以及那充满魅力，让人误以为是女神的裸体，都是至今我所见过的萨沙。

要说不同的地方，就只有浮在头上的光环和银色肌肤，在胸口盛开的银色蔷薇，以及接近三百梅杰尔的身高。

…………………………………………………………

魔兽潘多拉和银色的美少女，在惨遭神话里的存在践踏的大草原上对峙。

一开始，双方手上都没拿武器。

然而，天使吞噬者一语不发张开双手的同时，它背后的炎柱也有所动静。纯白火焰全被天使吞噬者的双手吸收，形成了两把细剑。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魔力量多高、有多锋利……这种次元的武器了。

米菲拉支撑住精疲力尽的我，她也察觉到这武器不对劲。

「费尔小心点，那把双剑，一定是──」

「我知道，那双剑重现了斩断万物的神之权能……就连潘多拉也会被那把武器斩断。」

就算能斩断，那又如何了。

银之天使吞噬者就算使用了神之力，潘多拉依旧是那个诛杀众神的魔兽。

「那么──今天我们就在这，重现一次弑神。」

我逞强说道，并驱使潘多拉前进。

潘多拉剧烈地摇晃身体，前倾冲向天使吞噬者──就当我打算挥出右拳时。

一瞥之间，天使吞噬者从主观画面消失了。

「呜咕──！？」

我的右侧腹产生了尖锐炙热的疼痛。这是我召唤出潘多拉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明确痛觉。

潘多拉虽然死了，但它巨大身躯的痛觉都还存在。而我为了操作尸体，必须将与召唤兽之间的同步率提升到最高。因此潘多拉肉体产生的痛觉，也会反映到我身上。

天使吞噬者潜入我的怀里砍向侧腹。

「嘎！好痛！」

这次是背后和大腿后侧感到炙热。

天使吞噬者用难以置信的速度绕到背后，劈砍潘多拉十片翅膀的根部。它以流畅的动作，一鼓作气地砍到了大腿。

光是看主观视点根本来不及反应，于是我借由远景视点，试图用粗长的分岔尾巴将天使吞噬者拘束。

它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并以左手的剑砍向尾巴，但青黑色的尾巴没直接被砍成两半，那都是多亏潘多拉体内的内骨骼，将天使吞噬者的剑接下。顿时间，萨沙的紫色眼瞳瞪大。

「可恶！我可没听说砍尾巴竟然是屁股会痛啊！」

这才是真正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将尾巴肌肉收缩，牢牢固定住天使吞噬者的左手剑，接着快速回身从正上方劈下手刀。

刹那间──潘多拉的右手突破音速，将天使吞噬者的左肩斩断。

这就是天使吞噬者选择强化攻击后的结果，它的身体脆弱得跟玻璃工艺品没两样，轻易就能破坏。天使吞噬者被斩断的左手忽然龟裂，一转眼就粉粹得烟消云散，在那之后，左手也没有再生。

天使吞噬者立即后跳拉开距离。

另一方面，我决定别让潘多拉步行了，反正比速度根本没胜算。我因魔力不足喘个不停，并微笑说：「不愧是终界魔兽潘多拉，竟然对神之权能有抗性。」

好了……负伤的潘多拉和负伤的天使吞噬者、我和萨沙，究竟能闷不吭声地对视几秒呢。

萨沙凝视着我，而我也直盯着她的美丽脸庞，我不禁碎念道：「……竟敢把这么麻烦的任务交给我。」

接着我将视线移向天使吞噬者胸口绽放的银色蔷薇。

「起码单就还有机会救她这点来看……已经比老爸那时好上太多了……」

银色蔷薇──萨沙就在那里面，她一定还活着。

我有一种近乎肯定的清晰预感。

没错，不过就是成为「天使吞噬者的楔子」，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是不可能会这么死去，能与大天使同化的学院最强召唤术师，哪可能这样就完蛋了。

不论碰上何种逆境，她都能一脸没事地跨越过去，所以她才是最强的。

现在她肯定也在天使吞噬者内部死撑。

所以你就再等一下吧，我马上就去救你──我热切地心想。

老实说，那家伙想不想被救，根本就无所谓。

我只是想对这个为了世界牺牲自己的笨蛋抱怨，我都还没在学位战上向你复仇，休想给我赢了就跑。

我为萨沙赌上性命的理由，只要有这股从内心满溢出来的激情就足够了。

「…………不好意思啊，萨沙。今天轮到我对你唠叨了。」

这是我悠哉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

天使吞噬者以它仅剩的一只手，持剑刺了过来。

我以巨拳迎击，却无法击中再次加速的天使吞噬者。眼前这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剑舞蹈者（Sword dancer），将潘多拉伸出的右手刺成蜂窝。

「该死！！」

我判断不可能用拳头直接命中它，于是将左臂如鞭子般挥舞。

然而这么做也无法命中，它一个回转跳到空中，潘多拉触碰到的，只有她飘逸的白金发梢。这个瞬间我就做好觉悟，要和她来场「赌命的持久战」。

「米菲拉！打下去！其他的别管！」

我如此喊道，她便打下第三支魔力滋养剂。

我鼻子一呼吸，就流出了大量的鼻血，「嘎──嘎哈！！嘎哈！！」即使将血块和胃液一并吐出，我仍直视前方。

主观视点已经派不上用场了，远景画面也只会为两者压倒性的速度差而绝望。

即便如此──我仍看向前方。

就算被天使吞噬者砍掉，潘多拉依然挥动拳头。

远景画面上显示的，是终界魔兽潘多拉在云层浓厚的阴天下，全身喷血大闹。而银之天使吞噬者一面以咫尺之距闪过拳击，一面轻松自如地斩裂魔兽的血肉。

已经没有招了。

我们没有比潘多拉更强的秘密武器。

不论被砍了多少下，我都要持续挥拳，我要如同野兽一般，挣扎到最后一刻，这就是我和潘多拉所拥有的最后希望。

「米菲拉！再打一剂！」

魔力转眼间就耗尽，我再次催促米菲拉。

「不、不行！再打下去菲尔会死掉！」

米菲拉看着鼻孔和嘴巴不断流出鲜血的我，并紧紧将手中试管抱在怀里，不断摇头拒绝我的要求。

随后。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临阵退缩──！」

这是我第一次对米菲拉动手。我将手伸向她的胸口，硬是把试管抢了过来。

「费尔不要！求求你！」

我无视米菲拉的眼泪与制止，将附带注射针的试管刺向脖子。

「我是召唤术师……！！哪怕是心脏停止跳动、脑袋破裂，都不会在敌人面前退缩！！」

视界左侧染上一片鲜红，我的左眼流出了黏稠的血泪。

我用力抹了抹左半脸，试图取回视界，结果只有将血泪涂抹在脸上，左方视界依旧没有恢复，仍是一片鲜红。

看不到又怎样，这算得了什么。

反正凭我的动态视力，本来就跟不上天使吞噬者的动作。我和潘多拉就只能忍受全身肌肉内脏被切割的剧痛，并几乎称得上是无差别地挥舞拳头。

「一拳！！只要打中一拳就好！！」我在心中不断呐喊。

「管你是萨沙还是执行者，我这可是弑神的魔兽啊！既然都打到这个地步了，我就赌上灵魂跟你拼个胜负！！」

我振奋精神吼道，说话时仍不断咳血。

──

潘多拉回转身体使出的反手拳，将跳到空中的天使吞噬者双脚粉碎。被砍了那么多剑，能侥幸打中这拳也算回本了。

失去双脚的天使吞噬者无法站立，只能紧握着剑滚落地面。

我的潘多拉……青黑色外型诡怪的魔兽仍然站着，虽然全身体无完肤，但它仍脚踏大地，俯视着天使吞噬者。

在最后一刻，终于逆转局势了。

接着，潘多拉踏出步伐，准备给它最后一击的瞬间。

「奇──怪？」

我再也无力支撑身体，脸正面撞进潘多拉的大脑。理所当然地，细丝电（Linebolt）也无法继续维持，潘多拉缓缓地在原地单脚跪地。

膝盖着地的震动，响彻整个头盖骨内。

「喂，费尔！费尔你怎么了！你没事──」

本该是从耳边传来的西里尔呼喊声，忽然变得越来越远。

魔力再次枯竭了。

我硬是扭转无法动弹的身体看向米菲拉。

「不行，绝对不行！！」

米菲拉为了保住我的小命，将最后一瓶魔力滋养剂砸碎。

……地面满是飞散的龙血和玻璃碎片。

………………………………………………

不过──还没结束。我还剩下「最后一丝力量」。

我奋力把手伸进魔术师服的衣襟，取出挂在脖子上的宝贝钱包，并将里面的货币撒出。

里头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和肮脏的铜币。

以及，我爸临死前给我的金币和银币。

「把──」

我随便抓了一把老爸留下的金币和银币，塞入自己口中。

「把力量──」

我用力回想起死去老爸的事──并用臼齿紧咬钱币，用力到像是要把坚硬的银币给咬断，接着我仰首朝天全力大喊。

「把力量借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最后仰赖的是自身的灵魂。

是在我内心深处无限燃烧的强烈意念。

这个瞬间──理应死去的潘多拉，第一次呼应了我的想法。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对脑神经施展电击魔法，它单膝着地，和我一样仰首朝天，发出足以响彻全世界的雄壮咆哮。

──

天使吞噬者不顾双脚已毁，硬是跳起从正上方袭击潘多拉。

她将高举的剑挥下。

「潘多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现在这个刹那，我和潘多拉，远比天使吞噬者还要自由。

潘多拉忽然展开了十片翅膀。

无力垂下的右手，以超越天使吞噬者的速度伸向天空。

──！！

它那手指张开，看似是在寻求某种东西的右手，贯穿了天使吞噬者胸口绽放的银色蔷薇。

潘多拉右手贯穿天使吞噬者胸口的同时──天空露出了蔚蓝的真面目。

贯穿天使吞噬者仍不足以平息的冲击力，将大草原、拉达马库，甚至是遥远山脉上空的厚重雪云全都轰飞了。

（插图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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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耀眼……天使吞噬者化为尘埃，被风吹散，消失在光芒四射的世界。

下一刻，潘多拉的巨体失去力气，再次跪倒在大草原上。

方才响彻全世界的吼叫像是骗人似的，它又变回了静悄悄的巨大死尸。

就在这时。

「费尔！费尔！！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打倒天使吞噬者了！」

西里尔兴奋不已，他和乘坐的大怪鸟一同飞入潘多拉的头盖骨内。

却见到米菲拉哭喊道：「费尔、费尔你不要死──」

……………………我还活着好吗，别擅自把我当死人。

用尽所有力气卧倒在地的我，听着米菲拉的可爱声音如此心想。

最后，我吐出满是口水的金币银币。

「看到没，老爸……妈妈……」

我微微抬起头来，望向主观视点的画面。

画面上映出的，是潘多拉放在草原上的巨大右手……张开的掌心上，放着潘多拉从天使吞噬者胸口夺回的「核心」──与萨沙合体的六翼大天使，缓缓抬起身子。

她愣愣地环视这个阳光灿烂的明媚世界。

最后，她用着难以置信自己还活着的表情，抬头看向潘多拉的脸。

「我……还活在这……终于、救到了……」

第一卷 22.召唤术师，比起亿万赞赏

「等──等一下西里尔！我的屁股跟大腿！屁股还在抽筋！」

屁股和大腿突然产生剧痛，令我不禁大叫。

西里尔扶着我的腰，叹气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你的身体本来是没办法下床行动的耶？」

但我依然不愿放弃。

我抓着西里尔身穿的军服，慢慢将身子放低，试图跪在柔软的地毯上。

「我的手还能动，只要抓着西里尔，拖着单脚走路──米菲拉！不要戳我的背！我现在可是跟刚羽化的蝉一样软烂啊！？」

「费尔的肌肉，软绵绵的跟史莱姆一样。」

「你这不是废话！我全身肌肉纤维都变得破破烂烂了好吗！」

我左膝靠在地毯上，双手巴着西里尔的裤子不放。

我的身体完全无法使力，不可能独自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

我战战兢兢地尝试将双手从西里尔裤子上松开，却又差点倒下，看来只能暂时巴着西里尔的裤子了。

「话虽如此，就龙血摄取过量而言，这点代价已经算是轻了，你可要好好感谢米菲拉。」

「我──好险、我当然明白，但结果要一个月才能完全治好，自然会有各种怨言。短时间内，我一个人洗澡都做不到。」

「所以我才帮忙照顾你啊？」

「真的、真的是感激不尽。」

「西里尔，我也要帮忙费尔洗澡。」

「真可惜，法律明文规定，得年满二十岁才能照护异性入浴。」

「而且给你洗感觉会洗不干净。」

「呣　　　」

自贸易都市拉达马库的召唤祭上出现银之天使吞噬者──已经过了五天。

我身上穿着学院指定的魔术师服，不过实际上，衣服底下全都缠满绷带。

这是米菲拉特制魔力滋养剂使用过度的副作用。

魔力衰竭后硬是靠龙血补回魔力──在短时间内不断乱来的结果，就是人体负责储存魔力的肌肉超越负荷。我的全身上下发生了细微的内出血和肌肉撕裂，若没缠紧绷带，可能根本无法维持人形。

唯一还有精神的大概只剩脖子以上的部分了。

「……即使是陛下，见到费尔你这模样大概也只能苦笑了。」

「怎么像块破抹布是吧？实际上真的就跟破抹布没两样啊，现在只有一只脚能动，光走路就折腾个半死。」

另外，我的左眼被纱布制的眼罩覆盖着，至今左眼还没恢复视力。

──伤势惨不忍睹的患者。

──怎么看都是得躺在床上静养的重度伤者。

这样的我，正位于「席德王国」的王宫──的其中一个客房……我为了觐见席德国王齐格菲·席德·祖尔塔尼亚，正在练习打招呼的礼仪中。

「这样就够了吧，费尔。确实在陛下面前『单膝跪地』是基本礼仪，但凡事没有绝对，只要事先声明，就算站着应该也没问题喔？」

「……没办法了，在这拖那么久反而更失礼。」

我嘲笑完至今仍无法自行单膝跪地的自己，西里尔就马上过来，扶住我的背部和膝盖后侧，轻易将我抱起，还是用公主抱。他将我抱到皮革制的长椅上。

「陛下是知道你的身体状况才传唤你的，大家都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比起礼仪什么的，重点还是在有实质意义的对话。」

我的屁股整个陷进长椅上的软垫，靠垫扎扎实实地支撑住我的体重，终于能松一口气。

「唉……」

我咳声叹气，转头环顾宽敞的客房。

高高的天花板，阳光从没有一丝污浊的剔透落地窗，照进洁白墙壁的房间。

优美、但并非华美。墙壁和柱子上雕刻着种种花纹，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奢华的印象，反而能令人静下心来欣赏装潢。

室内的圆桌、椅子、钢琴，都选择了相当沉稳的颜色。最华丽的，大概只有放在窗边的花瓶里，绽放的一朵冬季花朵。

「要是他对潘多拉的事问东问西的，我也很伤脑筋啊……」

我不经意碎念着，翘脚坐在单人椅上的西里尔听了便回覆我。此时他坐的老旧椅子咯吱作响。

「陛下也是和龙缔结契约的召唤术师，应该不会问些不识趣的话。」

「话是这么说啦，就不能随便赞许我破坏天使吞噬者的事，然后就结束闪人吗？」

「这个嘛──嗯，应该是没办法吧。」

「也不知道他会问些什么，或对我说什么话，光想胃就开始痛起来了。」

此时，米菲拉「砰」的一声坐在我旁边。「盯──…………」她死盯着我的脸看，最后说中了我的心事。

「明明敢跟公主说话，跟她的父亲说话就会紧张？」

我听了只能苦笑。

「谁叫传唤状上面的签名可是加上了君王称号。他不是以萨沙父亲的身分，而是以国王的身分接见我这个臣民，会不安才是正常的吧。」

「想太多。」

「费尔他看似乱来，但还是懂得分清楚时间和场合啦。」

「哼，随你们说吧。」

我看向落地窗，缓和郁闷的心情，可从落地窗进出的露台彼端，能看到美丽的蓝天。

强风吹拂，云朵快速流动。

此时──

此时，在拉达马库，大伙正忙着收拾被我的潘多拉踩扁的大市场和住宅区。

在我的打工地点「大众酒馆·马涎亭」里，老大或许因为少了一名打工仔而忙到发飙，而伊莉莎小姐则在安抚他。

在我的潘多拉和天使吞噬者交战的那场大事件中。

根据传闻，分明是两只神话中的存在大闹，死伤者却异常地少，甚至有人说这是「拉达马库的奇迹」。

牺牲者，只有最开始被天使吞噬者吸收的数名召唤术师……甚至有人谣传，一般民众的死伤可能是零，至少目前是这样。

我和西里尔，都觉得不可能会有这种奇迹发生。我们想有很高机率，是贸易都市的市民和学院的召唤术师们，为了体恤我们才编出这种谎言……但如果这是真的，也不枉费那天，我在潘多拉里头祈祷「任何人都不要死」。

话说回来──造成这起事件的伯恩哈特·哈德切赫，消失在天使吞噬者体内，所以这责任，就落在他老家哈德切赫家上。

不过嘛，这些都是大人该去烦恼的事，我们学生也不太清楚详情。我猜想，他们家的领地和财产八成会被充公，拿来当作复兴拉达马库的资金。

但这些都不重要。

魔兽潘多拉守护了我们的世界，而且大家也慢慢恢复以往的生活。

现阶段面临窘境的，大概也只有被国王传唤的我们而已。

「如果国王陛下问到最后一击的事，你打算怎么回答？」

「……有什么问题吗？」

「潘多拉咆哮后，将天使吞噬者打穿的那一击，费尔你说当时没发动细丝电（Linebolt）对吧？」

「是啊。」

「从外头观战也觉得那个非比寻常，和天使吞噬者的战斗，王国陛下应该靠召唤师部队施展的远视魔法看到了。我猜八成会被问到喔？到头来，潘多拉其实还活着吗？」

「……谁知道，我想应该是死透了。」

「那为什么──你总不会打算坚称那是神迹之类的吧？」

「那还用说，要是靠那么方便的借口推托，那可是有损学院生的名声啊。」

「哦……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想到理由了？」

「我和米菲拉各自思索理由，最后都提出了相同的假设，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喔？」

「大概是『表里合一』。」

「表里合一？对啊，米菲拉──」

「话虽如此，应该不是做得像萨沙和大天使那样完美。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时也奄奄一息了，才会正好跟潘多拉的尸体同调……就是单脚踏进棺材，已经进了那个世界的潘多拉才会赶来帮助我。没有确切答案才是最伤脑筋的。」

距离觐见还有一段时间。

刚才为西里尔和米菲拉送上轻食红茶的仆人们已经离开，现在这个宽敞优美的客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的对话声。

忽然──叩、叩、叩、叩。

雕有花纹的门上，传来了优雅的敲门声，所有人视线理所当然地转到门上。

「失礼了。」

「我们的主人想和各位打声招呼。」

敲门后过了一段时间，两名年轻的宫廷仆役毕恭毕敬地进入房里。身穿黑白女仆长裙的她们──正是与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组队的两名少女──理所当然地，站在她们身后的「高贵之人」就只有可能是那个人。

我马上小声向西里尔确认状况。

「为什么是萨沙跑来打招呼？」

「谁知道，她可能是来看看你的状况吧？」

下个瞬间，出现在我面前，正是睽违五日的「席德王国」第三王女的美貌。

白金色长发和紫色眼瞳。

她身穿施加金线刺绣的蓝色露肩礼服，长裙的轮廓虽被撑开，腰部以上却是十分贴合萨沙的身体，就连乳房的形状也一览无遗。

……她还是这么漂亮。

面对王族气场全开的萨沙，我只能露出苦笑说「抱歉，西里尔」、「真是的，你这人就是在奇怪的地方正经」，我向西里尔借肩膀靠，试图站起身来。

「痛痛痛痛痛──」

「你又没力气站起来，乖乖坐着不就好了。」

最后甚至连米菲拉也来帮忙，我才总算是站在第三王女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和两名随从少女的面前。

………………

六名召唤术师面面相觑、一语不发。

然而沉默仅有一瞬，萨沙立刻向我展示带有王族风范的问候。

「欢迎来到我父王的城堡，我诚心恭候各位的到来，拉达马库的学生们。」

她双手提起长裙下摆，左脚向斜后方收，微微低头但没有屈膝。

接着两名随从少女行了同样的礼节，但膝盖深深下弯，似是为了代替不会向平民示弱的公主屈膝。

光是一个行礼就如此华丽。

反观我，「打扰了」只能做到点头示意而已。说来难为情，但这么失礼的招呼，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你可是看到了难得的东西啊，费尔。刚才那个，是臣民能接受的最上等行礼。」

西里尔解释道。

「这样啊，我这农夫的儿子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但我实在无法发自内心地喜悦。

因为萨沙紧蹙眉头，露出严肃的神情看着我们。西里尔和米菲拉将我送回长椅的中途，我一直心想「到底怎么了……？」最后她才忍不住，对我发出怨言。

「请你不要带着水壶来到王宫，费尔·弗纳夫。」

萨沙看的并不是我们──而是我放在长椅上的皮革制水壶。看来是她发现我拒绝接受王宫的服务，只喝自己带来的水。

「你这个人真是……」

萨沙似是感到傻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而我见状则心惊胆颤……看来又要被说教了。

或许是萨沙察觉到我的想法，呵呵地露出微笑，让我霎时间惊呆了。

「你看起来没事就好。」

「你也是啊，你说要向父亲说明，结果整整五天都没回来。」

「宫廷医师们硬是不准我回去，虽然我说不要紧，但他们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明天我就能回拉达马库了。」

「那就好，我也得努力早日恢复啊。」

「………………」

萨沙对两名随从少女说：「米蕾耶、多萝西亚，剩下的我一个人来就好。」命令她们退下，两人没说什么，深深行了一鞠躬后，便走出房间。

「西里尔，我想去洗手间，陪我。」

「毕竟王宫很容易迷路嘛。」

两名少女离开后，西里尔和米菲拉突然说起这种话，并走出房间。

「厕所一出房间不就到了。」

「费尔你不知道吗？这座城堡里，可是有个世界第一美丽的洗手间，名叫『苍之间』呢。」

萨沙对着两人的背影道「谢谢」，西里尔则微微举起单手示意。

──砰的一声，房门关了起来。

转眼间，宽广的房间内只剩下我和萨沙独处。

「………………」

我实在难以理解当前的状况，只能将身体埋进皮革制的长椅，一语不发地抬眼看着萨沙。

…………………………

接下来十几秒内，房间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声。

啊──就在我打算开口时，萨沙突然向我跪下。

「勇者，请容我向你献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没错，那个绝不可能对庶民屈膝的「席德王国」第三王女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竟然跪在地毯上。

她双脚屈膝，双手按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对神明献上祈祷。

「这不光是以席德王女萨沙·席德·祖尔塔尼亚的身分向你致谢。身为一个召唤术师，我为你感到骄傲。」

「啥──？」

「谢谢你，召唤术师费尔·弗纳夫，战胜神话之人。」

萨沙如宝石般的紫色眼瞳，心无旁骛地直视着我。

「在此为费尔·弗纳夫的前程献上席德的祝福。正因为召唤出潘多拉的人是你，你才会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你拯救了世界、拉达马库，还有我。」

我说不出话来。

自豪、感激、害臊、承受不起、看到世界第一美丽事物的感动、无法将此般殊荣告知老爸和妈妈的愤怒。

无数感情涌上心头，令我霎时无法出声……

「多谢。」

我碎念道，「──哈、」随后不知为何笑了一声。

「谁才是勇者啊，说到乱来你也不遑多让啊。」

我和萨沙对上眼神说道。

「是萨沙你造就了能杀掉天使吞噬者的状况。正因为萨沙和大天使合体，让天使吞噬者取回了原本的型态──潘多拉才能打倒它。」

我想我现在，应该和萨沙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那是拼尽全力之人会展露的平稳笑容。

也是跨越末日，得以迎接今天之人安心的微笑。

我和萨沙赞许彼此，温柔地微笑着。

「我只是尽量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罢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回报你的伟业。」

萨沙站起身来，坐到我的身旁。我们距离近到稍微动弹，就会碰到彼此的肩膀。萨沙闪闪发亮的长发，和珍珠般洁白的肌肤，飘散出有如蔷薇的甜美香气。

「我应该给你什么东西做为奖赏呢？」

「给我漫画吧。」

「咦？」

萨沙或许没想到我会回答得如此快速，她用惊讶的神情看着我。

我侧眼瞥向萨沙说道。

「之前你说要借我那个卖药少女的恋爱漫画，那是你推荐的漫画对吧？」

「……你平时并不会看漫画吧？」

「我现在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啊，所以想趁这难得的机会看看。」

「………………」

「主角的名字是叫阿卡莎对吧？而且莉芙里兹老师画得也很漂亮。」

「……我明白了。不过你身受重伤，应该不方便看吧，目前出到第十五集，我会陪在你身边帮你翻页。」

萨沙突然说出了如此奇怪的话，我不禁声调提高八度拒绝道。

「不、不必了，你只要把漫画借我就──」

然而下一瞬间，萨沙将手伸过来，身体难以动弹的我只能任由她摆布。

「等──好痛、不要碰啊笨蛋，竟然做这种米菲拉才会干的事。」

她对我的身体摸来摸去的，像是在确认伤势的程度。

「这是…………原来如此…………使用恢复魔法牺牲了不少免疫力，加上身体疲劳，也使得免疫力下降了。」

「对啦！现在提升再生能力，相对的免疫力低到感冒就能要了我的命！所以我只好拼命睡觉来疗伤啦！」

不论我怎么喊，萨沙那美丽的手指就是不放开我，砰的一声──我们俩因为她的恶作剧，一起倒在长椅的垫子上。

这与其说是萨沙推倒我，不如说是萨沙重心不稳倒下，而我无法将她撑好还比较正确。

…………………………

我一张眼，就看见萨沙靠在我腹部，看着我的脸。

我的视界，满满都被绝世美貌和白金发型形成的帘幕所占据。

她的食指，伸向我尚未恢复视力的左眼──她摸了摸纱布制的眼带。

「…………？」

还以为她是想揉我的眼球，但似乎不是如此。

…………………………

最终，她用着不知该说是微笑，还是困窘的奇妙神情说道。

「那时候……世界的命运，都托付在你一个人身上呢。」

我听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没多久，再次和萨沙对视，清楚地对她说道。

「还有西里尔和米菲拉呢。」

萨沙讶异地咦了一声，我继续说了下去。

「你这可是大错特错，萨沙。成为我的眼睛，不断在外头传送潘多拉和天使吞噬者对干画面给我的，可是西里尔啊。」

「费尔──」

「如果没有米菲拉的药和支援，我根本没办法战斗到最后一刻。」

萨沙理解了我的想法，表情逐渐开朗，我看了也咧嘴展露笑容，最后甚至连犬齿都露出了。

「凭我一个学生的力量，哪有可能拯救世界。」

而萨沙也是。

「……真的，是一支好队伍呢。」

这一瞬，萨沙也展露出最棒的笑容。

没有任何忧愁和后悔，温柔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还早呢，接下来，我们还会变得更强……！」

萨沙似乎察觉我想要站起身来，于是离开我的腹部，一语不发地把手和肩膀借我靠。

没想到她的力气大到能将我撑起来。

「这样会伤到身体喔？」

「少说蠢话了，这对乡下长大的算不了什么。」

我们俩贴着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客房的落地窗。

萨沙打开了通往露台的落地窗，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真是壮观，整个王都一览无遗啊。」

「你应该感到自豪，费尔·弗纳夫。这个景色，也是你们守护的其中一样事物。」

我踏进半圆形的宽敞露台，鸟瞰这个以「白色街道」闻名的「席德王都」。

这个壮观的王宫，座落在平原之中，是将小山移走后建成的。我们所在的客房，处于王宫的最上层。扶手的另一头，就是数百万人生活的白壁街道。

裙摆、魔术师服的下摆，在风中摇曳。

只留下几片积云的深蓝色天空，在地平线与大地联系着──我和萨沙站在一起，欣赏天空的蓝、大地的白。

本来是为了呼吸外头空气才走到露台，我却被眼前的绝景震撼到忘了呼吸。

「你能够好好和父王说话吗？」

萨沙忽然问道，我露出苦笑回归现实。

「反正我每次都是走一步算一步，跟萨沙相比，这还算小意思。」

「什么意思？」

「跟你在学位战对上时还来得更紧张，所以你别操心。」

萨沙听了我的话，似乎回想起五天前的事。不知她是想起数名成了牺牲者的召唤术师，还是我们未能达成的约定，她突然感伤地说道：

「最后召唤祭中止了，真是可惜……」

（插图017）

我没有配合她的感伤，露出了一如往常的邪笑。

「你继续在顶点等着我吧，我很快就追上了。」

萨沙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萨沙的美丽脸庞带了一丝笑意，看起来就像帮忙别人恶作剧的孩童。

我面向前方说道：「等身体治好，要做的事可多了。」

我缓缓举起比五天前来得恢复不少的右手，伸向遥远的地平线。

「不过是打倒一个天使吞噬者，我才不会停下脚步。」

美丽的蓝天和王都的洁白。

多么清爽的冬天。

我只想赶快觐见完国王，看看这城镇、那个地平线的彼端。

要是这么说，萨沙不知道是会生气，还是会傻眼笑我呢。

「不愧是潘多拉的召唤术师，确实有着与弑神魔兽相符的骨气。」

「搭档死掉了，我不振作点怎么行。」

「…………我好像，稍微能够理解……为什么你的潘多拉，会是以尸体的形式召唤出来。」

「为什么？」

「也许，是它死前的眷恋──不，应该说是『潘多拉最后的愿望』，成为了与你结缘的理由也说不定。所以，潘多拉在怀抱着这个愿望的瞬间，来到了你的身边。」

萨沙的话语中，似乎没有别意，也没什么道理可言。不过这样的胡话，说不定就是正确答案。

「哈哈哈！好啊──！」

我用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沉稳声调，说出接下来的话。

「人活在世上，本来就会背负越来越多东西。妈妈的事、老爸的事，现在就算追加了一个潘多拉，我的生活方式也不会有所改变。」

「真是的……这话，还真是有费尔·弗纳夫的风格。」

「我一直都是这样。我只懂得为『被托付的东西』痛苦挣扎，拼命活下去而已。」

顷刻之间，风再次吹起。

我没有因风或太阳眯上眼，只任凭风吹拂我的魔术师服，吐出白色气息。为了将今天成为全新的开始，我下定决心说道。

「我的召唤兽死了──所以，我要努力到最后一刻。」

母亲在我年幼时去世，父亲也亡故，就算召唤兽搭档也死了，我依然活在这世界上。

我深深呼气、把气吐出，思考着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又该做些什么。

我的一生，才刚开始而已。

要做的事、想做的事堆积如山──这个世界就在我的眼前，无边无际。

看来我以召唤术师身分衣锦还乡，还会是很久以后的事。

第一卷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乐山。

本书《我的召唤兽已经，死了》，是因每天被工作追着跑的作者，「想在超大的异世界旅行，想要一个超大的怪物做搭档」的这个愿望而诞生的。

主角的搭档应该选龙？

不不不，应该挑巨狼才对。

以大海为舞台，让召唤术师控制鱼类，好像也别出心裁。

在我如此为了主角费尔·弗纳夫召唤出的怪物所苦恼，有这么一天──做为故事主轴的主角，他的搭档，突然死掉了。

主角的召唤兽，是世界最强魔兽的尸体。

这个故事，就在我这么灵光一闪下展开，剩下的事，「明天的我」肯定会想到法子──就这么走一步算一步的结果，就成为了好友三人组的闹剧，再搭配学园战斗要素，最后以「那样的形式」做出了结。

最终，本书是以我在第6回KAKUYOMU WEB小说大赛，异世界奇幻部门特别赏的作品润饰修改而成，也多亏责任编辑大人多给了我页数，我才能加上全新的后记故事。

我试着写出轻松爽朗的一幕，来贴合激战后日谈的印象，不知大家还满意吗？

接下来，后记也有稍微提到，主角眼前，有着无边无际、缤纷眩目的世界在等着他。

下一场冒险，是要去探索三千年前失去踪影的圣女？

要攻略沉睡在某座城堡地下的「有生命的大迷宫」？

和他国召唤术师养成学校的交流战，好像也挺令人兴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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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能这么走一步算一步创作至今，不过也多亏我秉持着──剩下的事，「明天的我」应该会想到法子才对──的精神，也就是所谓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说到明天、也就是未来的事，春天起，《我的召唤兽已经，死了》将在杂志电击魔王做漫画连载。将会由漫画家根菜猫老师，描绘出年轻召唤术师们的故事，敬请大家期待，我也等不及想早点看到了。

最后，我要感谢与本书发行相关的所有人士。

负责插画的深游老师，感谢您不光是画出角色，就连各个细节，都钜细靡遗地描绘出来。就连「无分善恶才称得上是召唤术师」这个故事设定，也表现在「天使与恶魔之翼」造型的校徽上，我看到时真的是发自内心感到震撼。

责任编辑大人，感谢您提议追加新剧情和改写后记，我才能写出读者们真正想看的故事。

以及买下本书的各位读者们，《我的召唤兽已经，死了》这个故事，是以「华丽又开心的异世界奇幻故事！！」为主旨创作而成。如果能让您好好享受到费尔·弗纳夫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那么我也会感到十分开心。

为了有一天能够再和大家见面，我会继续趁着每天空闲，一点一滴地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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